发布日期:2026-02-15 19:02 点击次数:138

“四天内,搬出李府。”
李景明将那封休书扔到我眼前时,连眼皮都未尝抬一下。紫檀木书案上,墨迹未干的休书滑过光滑的桌面,角落擦过刚沏好的雨前龙井,染上一谈浅褐色的茶渍。
我折腰,看着那纸上“七出之条,无子为罪”八个字。
笔力康健,是他的字。
书斋里熏着上好的沉水香,缕缕青烟从博山炉的孔隙中褭褭腾飞。窗外是三月春光,桃花开得正盛,几片花瓣被风吹进窗棂,落在休书上,像滴淡粉色的泪。
“为何是四天?”我听见我方的声息,安适得连我方都合计目生。
李景明终于抬眼。
这位当朝宰相,我的夫君,用三年时期从侍郎爬到相位。如今不外三十有五,已是位极东谈主臣。他生得一副好皮相,剑眉星目,鼻梁高挺,仅仅那双眼睛里,从来都莫得温度。
“给你时期收拾。”他的声息像浸过冰水,“你那些褴褛物件,该扔的扔,该烧的烧。四日后,我不想在府里看见任何与你接洽的东西。”
我捏着袖口的手指,微微发白。
褴褛物件。
那内部,有我母亲留的临了一支玉簪,有我父亲以泽量尸前托东谈主带回的一枚护身符,有我刚嫁进来时,一草一木绣的鸳鸯枕套——诚然他从没枕过。
“我的嫁妆呢?”我问。
李景明笑了。
那笑貌很浅,带着绝不遮拦的调侃:“冯云舒,你以为你还有什么嫁妆?你父亲当年那点家底,早在他靡烂时就赔光了。你这三年吃穿费用,哪一样不是李府出的?”
我站在原地,合计周身的血少量点凉下去。
父亲冯毅,镇北军副将。五年前与北狄一战,主将冒进中伏,一网尽扫。朝廷需要东谈主担罪,父亲成了替罪羊。冯家被抄,男丁放逐,女眷没入官婢。
是我舅舅散尽家财,高下打点,才将我赎出来。
亦然舅舅求到李家门前,用早年对李老太爷的救命之恩,换了我一桩亲事。
嫁进来那日,莫得八抬大轿,莫得凤冠霞帔。一顶青布小轿,薄暮时候从边门抬进来。李景明以致没来迎亲,他在书斋会见门生,说弗成误了正事。
那夜我独坐婚房,红烛燃到天明。
第二日敬茶,婆母赵氏将茶盏搁在桌上,没接。
“我们李家是诗礼传家,你既进来了,就要守规定。”她五十高下年岁,珍视得宜,讲话时手中佛珠一颗颗捻过,“晨昏定省不可废,针黹女红要勤练。最环节的——”
她顿了顿,眼神像刀子刮过我:“早日为景明开枝散叶。李家三代单传,弗成在你这里断了香火。”
我应了声是。
从此开动了在李府毛骨竦然的三年。
第一年,我学着收拾中馈。赵氏说新妇该考验,将府里最难办的几处庄子交给我。那些庄头欺我年青,账目作念得一塌迷糊,秋收时交上来的食粮掺了三成沙子。赵氏在全家眼前摔了账本,说我败家,罚我在祠堂跪了彻夜。
第二年,李景明纳了第一房妾室。
是赵氏娘家侄女,叫赵月蓉。生得娇柔,讲话呢喃软语,一来就得了李景明青眼。她在我眼前总低着头叫姐姐,背地里却将我房里的丫鬟一个个收买昔日。
那年中秋,府里设席。赵月蓉“不留神”打翻酒壶,湿了我新作念的穿着。我回房更换,再追思时,听见她在李景明耳边低语:“姐姐刚才出去好久,也不知见了谁……”
李景明什么都没说。
仅仅那之后,再没进过我的院子。
第三年开春,赵月蓉有孕了。
赵氏欢快得大赏全府,将管家权从我这收走,全交给了赵月蓉。我开动深居简出,逐日除了给婆母问候,险些不出院门。
即便如斯,痛苦如故找上门。
六月里,赵月蓉小产了。
她哭得肝胆俱裂,指着我送去的安胎药说内部有毒。李景明请来医生检验,药渣里如实有红花。我不知谈那是若何进去的,我只知谈,从那天起,我在李府成了罪东谈主。
李景明第一次来我院子,是为了写休书。
“无子,善妒,不事舅姑。”他坐在书案后,提笔时腕骨稳如磐石,“七出之条你占了三样,我留你到本日,已是引入歧途。”
我没辩解。
因为知谈辩解不必。
这三年我看明白了,李家娶我,仅仅为了还舅舅阿谁情面。如今父亲平反颓丧,舅舅家景中落,我这颗棋子,该弃了。
“好。”
我弯腰,捡起地上的休书。
纸张很轻,拿在手里却像有千斤重。我仔细折好,收入袖中,动作慢慢悠悠。
李景明粗略没料到我这响应,眉头皱了皱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他说,“你既已不是李家东谈主,身边那些陪嫁的仆从,也该一并带走。李府不养闲东谈主。”
我抬眼看他:“我带来的,唯独刘嬷嬷和翠儿。”
“那就带走。”
“她们当今不在府里。”我说,“前日我让她们去城郊庄子取些东西,要明日才回。”
李景明手指敲了敲桌面:“那就后日。四日历限,从本日算起。”
“知谈了。”
我回身要走。
“冯云舒。”他蓦然叫住我。
我停在门槛处,没回头。
“出了李府,你好利己之。”他的声息从死后传来,听不出情谊,“长安城长安米贵,你一个被休弃的妇东谈主,怕是……”
“不劳相爷悲痛。”
我跨出版斋,春日阳光兜头洒下来,刺得眼睛发疼。
廊下侍立的丫鬟小厮纷纷折腰,装作没看见我。但我能嗅觉到那些眼神,像考究的针,扎在背上。
从书斋到我住的偏院,要穿过三谈月亮门,走过长长的回廊。这条路我走了三年,每一块砖,每一棵树,都熟习得闭眼也能摸到。
可今天走起来,格外漫长。
院子里很幽闲。
我住的这处偏院,位置最偏,排列最简。三间正房带两间配房,院角有棵老槐树,春天会开一树白花。
排闼进屋,排列依旧。
靠窗的绣架上半幅山水还没绣完,针插在涔涔处。书案上摊着本《孙子兵法》,是父亲留住的。床头小几上,一只白瓷瓶里插着几枝桃花,照旧开动蔫了。
我在绣架前坐下,手指拂过那半幅绣品。
绣的是幽州的欣忭。
父亲镇守边域十五年,临了埋骨在那里。他说幽州的天非常高,云非常白,秋风起时,漫天彻地都是金黄的白桦林。
“等爹卸甲归田,带你去望望。”他把我举偏激顶,笑声轩敞,“我们云舒要骑马射箭,像男儿一样!”
那是八岁那年的事。
三年后,父亲战死,冯家雕残。
又五年,我嫁入李府,成了笼中雀。
如今,笼门开了。
我却不知谈,外面等着我的是什么。
我在屋里坐了很久,直到夕阳西斜,将窗棂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然后起身,开动收拾东西。
其实没什么可收的。
嫁妆单据上那些,早被赵氏以各式名目“暂借”走了。首饰盒里只剩几支素银簪子,一对珍珠耳坠,如故我及笄时母亲给的。
衣柜里的穿着,多是素色旧衣。唯独两套稍好些的,是逢年过节见客穿的。
我将父亲的兵书、母亲的首饰匣、还有舅舅暗暗托东谈主送来的几封家信,打包成一个小牵涉。想了想,又怒放床底的暗格。
那里藏着我这三年的积蓄。
月例银子是二两,赵氏常以各式原理剥削,本体得手不外一两。我省吃俭用,三年攒下二十两。加上偶尔作念些绣品托东谈主带出去卖,又得了十几两。
总共三十六两银子。
关于一个被休弃的妇东谈主来说,这是一笔不小的钱。
但关于要在长安活下去,远远不够。
我将银两分红两份,一份十两,一份二十六两。十两的揣进怀里,二十六两的从头放回暗格。
然后我坐到书案前,研墨铺纸。
第一封信,写给舅舅。
舅舅陈文远,原是户部郎中。因替我父亲驰驱求情,被遭殃贬官,如今在洛州作念个闲职。我告诉他我被休弃,即日离京,让他不必顾虑。
信写得很精真金不怕火,没悔过,也没求助。
因为知谈舅舅泥船渡河。
第二封信,写给刘嬷嬷的犬子。
刘嬷嬷是母亲当年的陪嫁,我许配时随着过来。她犬子在城外缱绻一家小东谈主皮客栈,我让他明日一早,雇两辆马车到西城门外等着。
第三封信,写给翠儿的表哥。
翠儿是我从冯家带来的丫鬟,她表哥在船埠作念搬运工。我让他寄望近日南下的商船,探访船资和阶梯。
写完三封信,天色照旧全黑。
我将信纸折好,揣入袖中,吹熄了灯。
阴雨中,我坐在床沿,听着更饱读声一遍遍响过。
一更。
二更。
三更。
四更天,我换了身深色穿着,悄悄推开房门。
夜色如墨,院子里静悄悄的。我绕到院墙东南角,那里有棵老槐树,枝桠伸到墙外。小时候随着父亲学过些拳脚功夫,爬树不成问题。
仅仅三年没动,武艺有些荒凉。
费了些力气翻上墙头,墙外是条僻静的弄堂。我跳下去时崴了脚,疼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但没时期阻误。
我一瘸一拐地穿过弄堂,来到西街。这个时辰,街上唯独更夫和巡夜的兵丁。我贴着墙根暗影走,逃匿灯笼的光。
先去东市,将怀里的十两银子换成碎银和铜钱。
然后到南城,找到一家还没关门的裁缝铺,买了两套须眉的粗布穿着,一套我的尺寸,一套小些的。
临了绕到西城一家药铺,叩响门板。
敲了一长两短,这是商定的暗号。
门开了一条缝,袒露张衰老的脸。是药铺的周医生,早年受过父亲的恩惠。
“冯姑娘?”他压柔声息。
我将一封信递昔日:“劳烦周伯,照信上说的办。”
周医生接过信,借着门内透出的光扫了一眼,神色微变:“姑娘这是要……”
“时期蹙迫,委托了。”
我朝他深深一揖,回身没入夜色。
回到李府墙外时,天边照旧泛起鱼肚白。我从头爬上槐树,翻进院子,脚踝肿得猛烈,每走一步都钻心肠疼。
但心里那块压了三年的石头,蓦然松动了。
我换回穿着,将买来的须眉衣物藏好,然后躺回床上。
窗外天色渐亮。
鸟开动在枝端鸣叫。
我闭上眼,脑海里浮现出父亲教我看的地图。长安往南是洛阳,再往南是江陵、扬州。往北是幽州、云州,再往北就是草原大漠。
天下很大。
大到一个被休弃的妇东谈主,总该有驻足之处。
卯时三刻,丫鬟来送早饭。
依旧是清粥小菜,粥稀得能照见东谈主影。我没动筷子,只问:“相爷本日可外出?”
丫鬟折腰:“相爷一早就上朝去了。”
“夫东谈主呢?”
“夫东谈主带着赵姨娘去慈恩寺上香,说是为……为子嗣道贺。”
我点点头:“你下去吧。”
屋里又只剩我一个东谈主。
我冉冉喝完那碗粥,将小菜倒进花盆。然后起身,开动稳健收拾。
东西未几,很快就整理好了。一个牵涉装衣物,一个牵涉装书和杂物。我将那二十六两银子缝进夹袄内衬,休书折好贴身藏着。
作念完这些,我坐到妆台前。
铜镜里映出一张惨白的脸。眉眼还算娟秀,但三年筹商,早已失了光彩。脚下一派青黑,嘴唇干裂起皮。
我提起梳子,将长发挽成精真金不怕火的髻,用素银簪子固定。
然后起身,推开房门。
阳光赶巧。
我拎着两个牵涉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经过正院时,管家李忠赶巧从内部出来,见了我一愣:“少夫东谈主这是……”
“我已不是少夫东谈主了。”我说,“相爷让我本日搬走。”
李忠脸上闪过复杂神色,最终如故侧身闪开:“那……您慢走。”
我不竭往前走。
穿过垂花门,走过抄手游廊,经过荷花池。池里锦鲤游得正欢,荷花还没开,唯独几片圆圆的叶子浮在水面。
三年前我嫁进来时,亦然这个季节。
那时我以为,这辈子就这样了。相夫教子,操持家务,在这深宅大院里终老。
没猜想,只用了三年。
走到二门时,死后传来脚步声。
“姐姐停步。”
是赵月蓉的声息。
我回头,见她扶着丫鬟的手走过来。孤独水红色襦裙,外罩鹅黄半臂,发间簪着赤金步摇,走起路来环佩叮当。
她脸上带着恰到平允的忧愁:“听说姐姐本日要走,妹妹特来送送。”
我没讲话。
“姐姐这一去,不知落脚何处?”她叹了语气,“长安长安米贵,姐姐又孤身一东谈主,竟然让东谈主趣味。要不……我去求求相爷,让姐姐再多留几日?”
“不必了。”我说。
赵月蓉走近两步,压柔声息:“其实姐姐何须这样倔?只须你低个头,去给夫东谈主认个错,说我方不该……不该害我的孩子,也许相爷会收回休书呢?”
我看着她。
这个比我小两岁的女子,有一对极漂亮的眼睛,眼尾微微上挑,看东谈主时总带着三分笑意。可那笑意从不达眼底。
“孩子若何没的,你比我清楚。”我安适地说。
赵月蓉神色一变。
但她很快又笑起来,笑得花枝乱颤:“姐姐这话说的,倒像是我冤枉了你。甩手甩手,既然姐姐坚强要走,妹妹也不彊留。”
她从腕上褪下一只玉镯:“这个姐姐带着,路上换些盘缠。”
玉是好玉,水头很足。
我接过来,掂了掂:“值若干?”
“少说也值五十两。”赵月蓉扬起下巴。
我点点头,然后抬手——
玉镯在空中划出一谈曲线,“扑通”一声落入荷花池。
“你!”赵月蓉神色乌青。
“脏。”我说完,回身不竭往外走。
死后传来她气喘吁吁的声息:“冯云舒!你以为你如故冯家大密斯吗?你爹是罪臣!你舅舅是贬官!你当今是被休弃的弃妇!出了这个门,我看你若何活!”
我没回头。
走到大门口时,看门的小厮半吐半吞。
我停驻脚步:“开门。”
他踟蹰了一下,如故拉开了沉重的朱漆大门。
门外是长安市井。
车马粼粼,行东谈主如织。卖早点的摊子轰轰烈烈,货郎摇着拨浪饱读走过,孩童追赶打闹着跑远。
阳光有些夺目。
我眯了眯眼,深吸贯串,跨过门槛。
死后,李府的大门缓缓关上。
“轰——”
一声闷响,结巴了昔日三年。
我在门口站了顷刻间,然后拎着牵涉,朝西城门所在走去。
刚走出几步,死后传来马蹄声。
一辆青布马车在我身边停驻,车帘掀开,袒露刘嬷嬷惊骇的脸:“密斯!快上车!”
我呆住:“嬷嬷?你不是明日才回吗?”
“老奴不释怀,连夜赶追思的!”刘嬷嬷跳下车,接过我的牵涉,“先上车再说!”
马车不大,内部除了刘嬷嬷,还有翠儿。小丫头眼睛红红的,清楚哭过。
“密斯……”她一启齿,又掉眼泪。
“别哭。”我拍拍她的手,“我们离开长安。”
马车驶过长安街谈,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辘辘声响。我掀开车帘一角,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。
东市的绸缎庄,南城的茶楼,西街的书肆,北门的饱读楼。
这些地方,我这三年从未好好逛过。每次外出,都是随着赵氏去赴宴,或者去寺庙上香。坐在肩舆里,连街景都看不清。
当今,终于能看个分明。
“密斯,我们去哪?”刘嬷嬷问。
“先去西城外,和你犬子汇合。”我说,“然后……南下。”
“南下?去洛州找舅老爷?”
我摇摇头:“不,不去洛州。”
舅舅泥船渡河,我弗成再去拖累他。
“那……”
“去江南。”我说,“听说那里阔绰,契机多。”
刘嬷嬷半吐半吞,最终叹了语气:“也好,离开这口舌之地。”
马车出了西城门,又行了二里地,在一处茶棚前停驻。茶棚外照旧停了两辆马车,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迎上来。
“娘!冯姑娘!”
是刘嬷嬷的犬子,刘顺。
他躯壳敦实,皮肤黝黑,一看就是终年在外奔波的。见到我,他抱拳施礼:“车马都备好了,按照姑娘信里交代的,一辆载东谈主,一辆载货。”
“货?”我看向刘嬷嬷。
刘嬷嬷压柔声息:“老奴昨日去庄子,把我们寄存的东西都带追思了。密斯的嫁妆里那些田产方单,夫东谈主虽收了去,但还有些物件,老奴一直暗暗存在庄子上。”
我心里一动。
嫁妆单据上,除了田产铺面,还有母亲留住的一些首饰、书画,以及父亲储藏的几件火器。
这些年来,赵氏以“维持”为名,将值钱的都拿走了。但有些她看不上的,刘嬷嬷就悄悄运出去,存在城外庄子里。
“都有些什么?”我问。
“两箱穿着料子,一箱瓷器,还有……”刘嬷嬷顿了顿,“老爷留住的那套铠甲和蛇矛。”
我手指一颤。
父亲那套明光铠,是他立军功时先帝赏的。还有那杆梨花枪,陪他开发十五年,饮过无数敌东谈主的血。
冯家被抄时,这两样本该被收缴。是舅舅花了重金,托东谈主偷掉包出来的。
“东西在哪?”我问。
刘顺引我走到背面那辆马车,掀开车帘。
车厢里整整王人王人码着几只木箱。最上头的箱盖半开着,袒露内部银光闪闪的甲片。即便蒙尘三年,依旧能看出当年的威信。
我伸手,抚过冰冷的甲片。
目下忽然浮现出父亲披甲执枪的形势。他站在校场上,阳光照在盔甲上,反射出醒目的光。他说:“云舒,我们冯家东谈主,宁可站着死,弗成跪着生。”
“密斯?”刘嬷嬷轻声唤我。
我收回手,深吸贯串:“都装上,出发。”
“是!”
刘顺呼唤车夫开动装车。我走到茶棚里坐下,要了壶粗茶。
茶还没上来,迢遥又来了一辆马车。
马车在我眼前停驻,车夫跳下来,朝我施礼:“冯姑娘,周医生让小的送东西来。”
是周医生药铺的店员。
他递过来一个牵涉:“周医生说,姑娘要的东西都在内部。另外,他还让小的带句话——江湖路远,姑娘保重。”
我接过牵涉,动手重甸甸的。
怒放一看,内部是几包药材,还有一个小木匣。匣子里整整王人王人码着银锭,我数了数,整整一百两。
另外还有一封信。
信上唯唯一行字:此去注重,他日若需相助,可至扬州回春堂。
我将信折好,和银两一齐收起来。
药材我懂一些,是治外伤和风寒的常用药。周医生探究得很周详。
“替我谢谢周医生。”我取出十两银子给店员,“忙绿你跑这一回。”
店员退却不要,我硬塞给他。他这才收下,驾车离开。
这时刘顺过往复话:“姑娘,车装好了,可以出发了。”
我起身,看向长安城的所在。
向阳照旧完全腾飞,金色的光洒在城楼上,给这座千年古都镀上一层光线。城门洞开,车马东谈主流进进出出,打扰非凡。
那里有我三年的芳华,有我受过的辱没,也有我不得不放下的昔日。
“密斯,不走吗?”翠儿小声问。
我收回眼神:“走。”
上了马车,刘顺躬行驾车。两辆车一前一后,沿着官谈向南驶去。
车轮滔滔,扬起尘土。
我掀开车帘,临了看了一眼长安城。
城墙在视野里越来越小,最终酿成地平线上一个污秽的雀斑。
从此山高水长,各自海角。
李景明,你粗略想不到吧。
你以为我会哭求,会纠缠,会在李府门外寻死觅活。
你以为我一个被休弃的妇东谈主,离了李家只可流荡街头,应酬偷安。
是以你粗野地给了四天时期,施济般地说“好利己之”。
可我不需要四天。
一个时辰,实足我收拾行装,安排退路。
也实足我,斩断统统心虚。
马车转过一个弯,长安城透顶看不见了。
我放下车帘,从怀里取出那封休书,张开。
“立休书东谈主李景明,兹因妻冯氏云舒,过门三载,无育子嗣,不事舅姑,善妒多言,犯七出之条。经父母准许,宁愿立此休书,任其改婚,永无争执。恐后无凭,立此文约为照。”
题名处,是他凤翥龙翔的签名,还有李府的朱红大印。
我看了很久,然后抬手,将休书少量点撕碎。
碎屑从车窗飘出去,散在风里,像一场惨白的雪。
“密斯……”翠儿不安地看着我。
我冲她笑了笑:“从今天起,叫我姑娘,或者东家。”
“东家?”
“对。”我看向窗外飞掠而过的郊外,“我们要作念生意,要获利,要活下去,况且要活得很好。”
刘嬷嬷捏住我的手:“密斯……姑娘野心作念什么生意?”
我沉想倏得:“茶叶。”
“茶叶?”
“江南是产茶之地,洛阳是茶叶集散之所。”我说,“我们从江南收茶,运到洛阳贩卖。成本不消多,一百两实足起手。”
刘嬷嬷有些踟蹰:“可我们没东谈主懂茶啊。”
“我懂。”
两东谈主都惊讶地看着我。
我笑了笑,没解释。
这三年在李府,我除了收拾家务,剩下时期都在看书。李景明的书斋藏书万卷,他从不让我进,我就趁他外出时暗暗溜进去。
经史子集,兵法韬略,农工商贸,什么都看。
其中有一册《茶经》,我番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。从茶树栽培,到采摘炒制,到品鉴保存,实足记在心里。
那时仅仅消遣,没猜想如今成了营生的本事。
“但是姑娘,”翠儿小声说,“我们唯唯一百多两银子,还要雇东谈主雇车,一齐上吃住支出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我说,“知人善任,够我们走到扬州。”
扬州是南边大埠,商贾云集。到了那里,再图发展。
马车不竭前行,官谈两旁的景观从城郊的农田,逐步酿成萧索山林。中午时候,我们在路边一处茶摊停驻休息。
茶摊雇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夫,见我们一行有女眷,故意擦了张干净的桌子。
“几位客官吃点什么?我们这有阳春面,肉包子,还有刚煮好的茶。”
“四碗面,十个包子。”我说。
“好嘞!”
等饭的时候,我打量四周。茶摊不大,摆了四五张桌子。除了我们,还有两桌来宾。一桌是行商打扮,另一桌是三个汉子,疲于逃命,像是流民。
面端上来,轰轰烈烈。
我提起筷子,刚要吃,傍边那桌行商的话飘进耳朵。
“听说了吗?李相本日休妻了!”
我的手一顿。
“真的假的?李相不是才娶妻三年?”
“有案可稽!今儿一早的事,当今满长安都传遍了。说是那冯氏犯七出,无子还善妒,把怀了孕的妾室都害得小产了!”
“啧啧,竟然蛮横……”
翠儿气得要站起来,我按住她的手。
刘嬷嬷也神色乌青。
那桌行商还在说:“要说那冯氏亦然该死,一个罪臣之女,能嫁进相府照旧是烧高香了,还不安天职……”
“可不是嘛。我听说啊,李相仁厚,还给了她四天时期收拾细软。收尾你们猜若何着?”
“若何着?”
“那冯氏一个时辰不到就炒鱿鱼走了!据说走的时候,把府里的值钱物件都卷跑了!李相气得就地摔了茶盏!”
“噗——”
我一口茶喷了出来。
卷跑值钱物件?
李景明啊李景明,为了污我名声,你还竟然呕心沥血。
“瞎掰八谈!”翠儿终于忍不住,疾首蹙额,“我家姑娘分明是……”
“翠儿。”我喝住她。
那桌行商看过来,眼神不善:“小丫头,你说谁瞎掰八谈?”
我起身,朝他们福了一福:“几位见谅,我这丫鬟年岁小,不懂事。”
其中一东谈主打量我:“听口音,姑娘不是腹地东谈主?”
“南下省亲。”我说。
“哦?去哪?”
“扬州。”
“扬州好啊,阔绰之地。”那东谈主笑了笑,“不外这一齐可不太平。前些日子,前边黑风岭闹匪贼,劫了好几拨商队。姑娘你们就两辆车,可得留神点。”
我心头一紧:“多谢领导。”
从头坐下后,刘嬷嬷柔声说:“姑娘,要不我们绕谈?”
我摇摇头:“绕谈要多走三天,我们的盘缠撑不住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加速脚程,争取天黑前过黑风岭。”我看向刘顺,“刘年迈,你对这一带熟吗?”
刘顺点头:“以前走过几趟。黑风岭如实有匪贼,不外一般都是劫巨额商队,我们这种小车,他们看不上。”
希望如斯。
急促吃完面,我们不竭动身。
越往前走,谈路越坎坷。两旁山势渐高,林木浩繁,阳光透过枝杈洒下来,斑斑驳驳。
车里的气忿有些凝重。
翠儿牢牢挨着我,小手攥着我的衣袖。刘嬷嬷一直掀着车帘往外看,神色病笃。
我其实也怕。
但我知谈,我弗成发扬出来。
如果我都慌了,她们会更窄小。
“嬷嬷,”我启齿,声息尽量安适,“比及了扬州,我们先租个小院住下。你作念些绣活,翠儿维护收拾家务。我出去望望行情,找个铺面。”
刘嬷嬷点点头,又叹语气:“姑娘各人闺秀,哪吃过这种苦……”
“各人闺秀?”我笑了,“嬷嬷,冯家雕残那天起,我就不是各人闺秀了。”
我仅仅个想活下去的粗鄙东谈主。
马车忽然震撼了一下,停了下来。
“若何了?”我掀开车帘。
刘顺回头,神色发白:“姑娘……前边有东谈主拦路。”
我心里一沉,探头望去。
前方二十丈外,路中间横着几棵砍倒的树。树旁站着七八个汉子,手里拿着刀棍,为首的是个独眼龙,一脸恶相。
尽然是匪贼。
独眼龙拎着刀走过来,刀尖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车上的东谈主,都给老子下来!”
独眼龙的刀在正午阳光下晃得夺目。
他死后的匪贼们散开,呈半包围状围住了我们的两辆马车。这些东谈主大多疲于逃命,但手里的火器却很实在——柴刀、铁棍、以致还有两把制式的腰刀。
刘顺的手在发抖,但如故挡在马车前:“列位铁汉……我们仅仅过路的,车上都是女眷,没什么值钱东西……”
“少谎话!”独眼龙一脚踹在车轮上,“女眷?老子望望是什么货色!”
他伸手就要掀车帘。
我按住翠儿发抖的手,深吸贯串,我方掀帘下了车。
春日山风带着凉意,吹起我的裙角。我站直身子,看向独眼龙:“这位铁汉,要钱如故要命?”
独眼龙愣了一下,粗略没猜想我会这样安详。
他那只独眼高下打量我,眼神在我素净的穿着和发间唯一的银簪上扫过,嗤笑一声:“就你这身打扮,能有几个钱?”
“钱未几,但实足买条路。”我从袖中取出一个钱袋,掂了掂,“这里有二十两银子,够列位喝几天酒了。”
钱袋是我刚才在车上临时准备的,内部如实有二十两碎银。
独眼龙眼睛一亮,但立地又眯起来:“二十两?你当老子是要饭的?”
“天然不是。”我说,“但铁汉也该清楚,我们这种小门小户,能拿出二十两已是倾尽统统。若真要拚命——”
我顿了顿,眼神扫过他死后那些匪贼:“我们虽唯独两辆车,但车上除了女眷,还有几个男丁。真打起来,少说也能拉两三个垫背的。为这二十两银子,值吗?”
独眼龙默然。
他死后的匪贼们开动窃窃私议。我听见有东谈主说“二十两也不少”、“犯不着拚命”之类的话。
趁他踟蹰,我又加了一句:“况且,铁汉在此拦路求财,无非是为生存所迫。淌若闹出东谈主命,引来官府会剿,这黑风岭的财源怕是也要断了。”
“你威逼老子?”独眼龙神色一沉。
“是领导。”我直视他,“本日你放我们昔日,我们吉祥抵达扬州后,会托东谈主再送三十两来,算是谢礼。若不信,我可立字据。”
独眼龙盯着我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:“小娘子有点风趣。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姓冯。”
“冯娘子。”他接过钱袋,在手里掂了掂,“字据就不必了,这行当讲的就是个信用。不外——”
他话锋一行:“我若何知谈你不会报官?”
“报官对我有什么平允?”我反问,“我一个被休弃的妇东谈主,只想安牢固稳南下营生,不想惹艰难。”
独眼龙想了想,挥挥手:“行,你们走吧。”
匪贼们搬开路障,让出一条谈。
我从头上车,刘顺赶紧扬鞭催马。两辆车赶快地驶过,我能嗅觉到那些匪贼的眼神一直粘在车后。
直到转过山坳,看不见那些东谈主了,翠儿才“哇”一声哭出来。
“吓、吓死我了……”
刘嬷嬷亦然神色煞白,牢牢捏着我的手:“姑娘刚才太冒险了!万一那匪贼不暖热……”
“他们暖热。”我说,“淌若真罪过清楚的,不会跟我们谎话这样多。”
刚才那些东谈主,诚然拿着火器,但大多面有菜色,一看就是活不下去的庶民上山作贼。这种东谈主,求财不害命,可以谈条目。
淌若遇上确实的悍匪,今天或许就没这样容易脱身了。
“但是姑娘,”刘顺在前边说,“您真答理再给他们三十两?”
“天然。”我说,“承诺的事就要作念到。比及了扬州安顿下来,你托东谈主送三十两来,就说是冯娘子谢黑风岭铁汉的义气。”
刘顺不解:“这……”
“用钱买路,不亏。”我掀开车帘,看着窗外后退的山林,“况且,说不定改日还用得上这条线。”
浊世之中,多一个一又友,总比多一个敌东谈主强。
马车不竭前行,下昼时候出了黑风岭,谈路逐步平坦。傍晚,我们抵达一个小镇,找了间东谈主皮客栈寄宿。
东谈主皮客栈不大,但还算干净。我要了两间房,我和刘嬷嬷、翠儿一间,刘顺和车夫们一间。
安顿好后,我在大堂要了壶茶,边喝边听周围东谈主讲话。
小镇位于官谈旁,来来时时的客商好多。大堂里坐了四五桌,有行商,有镖师,也有粗鄙的旅东谈主。
“听说了吗?北边又要战争了!”邻桌一个行商模样的东谈主说。
“真的假的?不是才消停两年?”
“有案可稽!北狄换了新可汗,权术勃勃,照旧在云州边境辘集戎马了。朝廷派了镇北将军萧执去镇守,揣摸开春就要打起来。”
萧执。
这个名字我听过。镇北将军,当朝最年青的二品武将,据说料敌如神,三年前在幽州大溃逃狄,一战成名。
父亲生前提起过他,说此子“有古名将之风”。
“战争好啊,”另一东谈主说,“一战争,军需生意就好作念。食粮、药材、布疋、铁器……哪样不涨价?”
“你想得好意思!朝廷本年国库贫乏,军需采购压价压得猛烈。况且兵部那些东谈主,层层盘剥,确实得手的没几个钱。”
“那倒亦然……”
我默默听着,心里有了计较。
若真要战争,茶叶生意倒不是首选。军需物质利润更大,但风险也高,况且需要道路。
我当今要道路没道路,要成本没成本,如故先站稳脚跟再说。
正想着,门外进来几个东谈主。
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须眉,穿着靛青长衫,外罩墨色披风,腰间悬着块羊脂玉佩。他死后随着两个跟班,一看就是练家子。
掌柜的连忙迎上去:“欧阳令郎!您可算来了!房间给您留着呢!”
“有劳。”那东谈主声息善良,讲话时唇角带笑,给东谈主一种如沐春风的嗅觉。
他扫了大堂一眼,眼神在我这桌顿了顿,然后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“如故老规定?”掌柜的问。
“嗯,清淡些。”
我收回眼神,不竭喝茶。
但那桌的谈话声如故飘了过来。
“令郎,洛阳那边的货照旧准备好了,随时可以发往幽州。”
“不急,”欧阳令郎说,“等朝廷的调令下来再说。当今往北运货,太扎眼。”
“可淌若等调令下来,价钱就……”
“释怀,萧将军不是那种东谈主。”欧阳令郎喝了口茶,“他治军严明,不会让辖下东谈主吃拿卡要。我们按市价供货,他不会压价。”
“是。”
幽州……军需……
我心想微动。
这时,欧阳令郎忽然起身,朝我这桌走来。
“这位姑娘,”他拱手一礼,“不才欧阳靖,冒昧打扰。方才听闻姑娘是从长安来的?”
我起身还礼:“是。”
“可曾听说长安近日有什么簇新事?”他问得猖獗,像闲聊。
但我注重到,他死后那两个跟班的手,照旧按在了腰间。
“簇新事倒是有一件。”我安适地说,“李相休妻,闹得满城风雨。”
欧阳靖眼神微动:“哦?李相为何休妻?”
“七出之条,无子为首。”我说,“据说那冯氏还害得妾室小产,是以被休弃出府。”
“正本如斯。”欧阳靖笑了笑,“那冯氏倒也断然,听说一个时辰就收拾东西走了,还卷走了府里不少值钱物件?”
我心里冷笑。
坏话传得真快,一天工夫,连这小镇都知谈了。
“这就不清楚了。”我说,“贩子流言,真真假假,难辨分明。”
欧阳靖看了我倏得,忽然问:“姑娘贵姓?”
“姓冯。”
他眼中闪过一点了然,但没戳破,只谈:“冯姑娘这是要去哪?”
“扬州。”
“扬州好啊。”他从头坐下,暗示我也坐,“不才赶巧也要南下,若不嫌弃,明日可同业一段?”
我踟蹰了一下。
此东谈主身份不解,但看气度辞吐,绝非粗鄙商贾。况且他主动搭话,清楚照旧猜到了我的身份。
断绝,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艰难。
答理,又不知是福是祸。
“欧阳令郎客气了。”我最终说,“仅仅我们车马轻便,怕耽误令郎行程。”
“无妨,路上有个伴,也安全些。”欧阳靖笑貌善良,“黑风岭一带不太平,姑娘本日能吉祥过来,已是运谈。再往南走,还有几处险地,东谈主多些总归好些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再退却就显得可疑了。
我点点头:“那就叨扰了。”
当晚回房,刘嬷嬷忧心忡忡:“姑娘,那东谈主是什么来历?为何要与我们同业?”
“不清楚。”我坐在床边,解开发髻,“但他既然猜到我是谁,又主动示好,至少暂时莫得坏心。”
“万一……”
“嬷嬷,”我看向她,“我们当今望风而遁,有东谈主愉快同业,是善事。至于他有什么主见,路上冉冉不雅察就是。”
翠儿小声说:“那位欧阳令郎……长得真好看。”
我发笑:“你这丫头。”
熄灯躺下,我却睡不着。
窗外蟾光如洗,透过窗纸洒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派清辉。
离开长安才一天,却像过了很久很久。
李景明当今在作念什么?粗略在书斋批阅公文,或者在赵月蓉房里温暖。他不会猜想,我这个被他弃如敝履的女东谈主,照旧走出百里除外。
也不会猜想,有朝一日……
我闭上眼,不再想。
次日一早,我们在东谈主皮客栈大堂汇合。
欧阳靖照旧等在那里,桌上摆着精真金不怕火的早饭:粥、馒头、两碟小菜。他见我下楼,起身相迎:“冯姑娘睡得可好?”
“尚可。”我在他对面坐下,“欧阳令郎起得真早。”
“民风了。”他给我盛了碗粥,“商贾之东谈主,雅致个勤字。”
我接过粥碗,谈了谢。
吃饭时,欧阳靖很天然地聊起生意经。从江南的丝绸,到蜀地的药材,从外洋的香料,到漠北的外相,他了然入怀,观念私有。
我幽闲听着,偶尔插一两句。
当我说到茶叶的采摘时令和炒制火候时,他眼睛亮了亮:“姑娘懂茶?”
“略知外相。”
“可不是略知外相。”欧阳靖笑谈,“能说出‘明前茶芽嫩如雀舌,需以文火慢焙,锁其幽香’这种话的,定是人人。”
我笑了笑,没接话。
父亲爱茶,我也随着学了些。仅仅这三年在李府,喝茶都成了奢华,更别提品鉴了。
饭后出发,欧阳靖的三辆马车加入我们的队列。他的车马清楚比我们的好,拉车的都是健马,车厢宽大结实。
路上,他邀我同乘一车。
我踟蹰了一下,如故答理了。
车上很宽敞,铺着厚厚的羊毛毯,小几上摆着茶具和几本书。欧阳靖煮水沏茶,动作游刃过剩。
“这是本年新到的龙井,姑娘尝尝。”
我接过茶盏,先不雅色,再闻香,临了小口品啜。
茶汤通晓,香气素雅,进口微苦,回甘绵长。
“好茶。”我说。
欧阳靖看着我:“姑娘可知谈,这茶值若干?”
“明前龙井,又是上品,一斤少说也要二十两。”
“那姑娘可知谈,这茶从杭州茶园到长安茶铺,中间要经过几谈手?每谈手涨价若干?”
我摇头。
“茶农采制,一斤卖五两。茶贩收购,运到杭州茶行,卖八两。茶行批发给北地客商,卖十二两。客商运到洛阳,卖十五两。洛阳茶铺再卖到长安,就是二十两。”
他顿了顿:“淌若平直包下茶园,我方雇东谈主采制,我方组织运载,一斤的成本不超过三两。卖到长安,净赚十七两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
三两到二十两,这中间的利润……
“姑娘想作念茶叶生意?”欧阳靖问。
我安适承认:“是。”
“那不如与我配合。”他说,“我在杭州有茶园,在洛阳有茶行,缺的仅仅一个懂茶、又能事业的合资东谈主。”
“为何选我?”
“因为姑娘灵巧。”欧阳靖给我方也倒了杯茶,“能在匪贼眼前淡然置之,能用二十两银子买路,能看出茶叶生意的关窍——这样的合资东谈主,可遇不可求。”
我默然倏得:“我需要作念什么?”
“帮我收拾洛阳的茶行。”他说,“我给你三成干股,每月另支十两月钱。你在扬州安顿好后,可随时来洛阳。”
条目很优胜。
优胜到让我怀疑。
“欧阳令郎,”我放下茶盏,“你我素不瓦解,为若何此厚待?”
欧阳靖笑了。
他笑起来很好看,眼角有细细的纹路,显得善良又可靠。
“若我说,我是看姑娘爱怜,想施以提拔,姑娘信吗?”
“不信。”
“那若我说,我是看中了姑娘的才干,想为己所用呢?”
“也不全信。”
欧阳靖大笑:“冯姑娘尽然通透。好吧,真话实说——我与你舅舅陈文远,有旧。”
我呆住。
“三年前,我在洛州作念生意,遭东谈主粉碎,险些坐牢。是你舅舅黧黑周旋,替我洗清冤屈。”欧阳靖严容谈,“这份恩情,我一直记取。前几日听说你被休弃离京,便想着若能遇上,定要答复一二。”
正本如斯。
我心里松了语气,又有些感慨。
舅舅一世直露,帮过的东谈主不少,没猜想本日福报落在了我身上。
“是以姑娘不必多虑。”欧阳靖说,“我帮你,既是酬劳,亦然投资。我信赖以姑娘的能力,定能让茶行生意更进一竿。”
我沉想良久。
这如实是个难得的契机。有了欧阳靖这个靠山,我在南边的驻足会容易好多。况且茶叶生意作念好了,改日才有成本作念其他事。
“好。”我最终说,“但我有个条目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我要先回扬州安顿家东谈主,等一切稳妥了,再去洛阳。”
“理当如斯。”欧阳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,“这是信物,姑娘到洛阳后,持此玉佩去城南的‘靖安茶行’,自有东谈主宽待。”
我接过玉佩,触手温润。
“多谢。”
“不必谢我。”欧阳靖看向窗外飞掠而过的郊外,“这世谈,女子不易。你能从李府阿谁泥潭里挣脱出来,已是难得。往后路还长,好好走。”
我点点头,没再讲话。
车队不竭南下。
有欧阳靖同业,一齐顺畅许多。他清楚常走这条路,那儿该歇脚,那儿该加速,都安排得井井有条。际遇关卡盘查,他露面打点,从无抑止。
五日后,我们抵达洛阳。
洛阳不愧是东都,城墙高耸,市井繁盛。进城时已是傍晚,华灯初上,酒楼茶楼里传出丝竹之声,街边小贩吆喝链接。
欧阳靖在城中有宅院,邀我住下。
我婉拒了,在东谈主皮客栈要了两间房。
“姑娘何须见外?”欧阳靖说。
“照旧承蒙令郎太多关照,弗成再添艰难。”我笑谈,“况且,我也想在洛阳城里转转,熟习熟习。”
欧阳靖没再强求,只谈:“那明日我陪姑娘逛逛?”
“令郎事务忙碌,不必了。”
“无妨,赶巧我也要查察几家铺子。”
次日一早,欧阳靖尽然来了。
他换了身月白长衫,玉冠束发,手里摇着把折扇,惨绿少年模样。我们走在洛阳街头,引来不少眼神。
洛阳比长安更多了几分人烟气。街谈更宽,商铺更密,行东谈主相继比肩。卖胡饼的摊子香气扑鼻,绸缎庄里各色布料林林总总,银楼里匀脂抹粉。
我们先进了靖安茶行。
茶行位于城南最繁盛的街上,三间门面,高下两层。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,姓周,见到欧阳靖连忙迎上来。
“东家若何来了?也不提前说一声……”
“顺道望望。”欧阳靖先容我,“这位是冯姑娘,以后茶行的事,她会帮着收拾。”
周掌柜看了我一眼,眼中闪过一点惊诧,但很快复兴如常:“冯姑娘好。”
我颔首还礼。
茶行里来宾不少,店员们忙着称茶、包茶、算账。柜台上摆着几十种茶叶,从最粗鄙的粗茶到顶级的贡茶,一应俱全。
我在店里转了一圈,仔细看了茶叶的成色、摆放、标价。
“如何?”欧阳靖问。
“茶叶品类很全,但摆放有些乱。”我指着柜台,“比如这龙井和碧螺春,都是绿茶,应该放在一处。普洱和黑茶,都是发酵茶,也该归类。来宾来买茶,一看就知谈该去哪边挑。”
周掌柜连忙说:“是是是,老拙这就让东谈主调整。”
“另外,”我提起一包茶叶闻了闻,“这普洱存放不妥,有霉味。诚然不彰着,但懂茶的东谈主一闻就知谈。这种茶不该卖,坏了牌号。”
欧阳靖看向周掌柜。
周掌柜额上冒汗:“这、这是前几日刚进的货,老拙还没检讨……”
“全部下架。”欧阳靖浅浅谈,“以后进货,先让冯姑娘过目。”
“是!”
从茶行出来,欧阳靖笑谈:“看来我找对东谈主了。”
“令郎过奖。”我说,“仅仅些外相。”
“这可不是外相。”欧阳靖严容谈,“茶叶生意,最雅致品质和信誉。你一眼就能看出问题,已是人人。”
我们又逛了几家铺子,有绸缎庄,有粮店,有药铺。欧阳靖的生意作念得很大,险些波及百行万企。
中午在一家酒楼用饭,临窗的位置能看到洛河。
河水汤汤,船来船往。
“冯姑娘今后有什么野心?”欧阳靖问。
“先在扬州安顿,然自后洛阳收拾茶行。”我说,“等攒够了成本,未必会我方作念点生意。”
“想作念什么生意?”
“还没想好。”我看着河上的船,“但这世谈,食粮、药材、布疋,老是需要的。”
欧阳靖点点头:“如实。尤其是当今北边不太平,这些物质只会越来越紧俏。”
“令郎在作念军需生意?”我问。
他看了我一眼:“姑娘若何知谈?”
“猜的。”我说,“那日在东谈主皮客栈,听到令郎与跟班的谈话。令郎要往幽州运货,又说等朝廷调令——不是军需,还能是什么?”
欧阳靖笑了:“姑娘尽然敏感。可以,我在作念军需生意。主要供应镇北军粮草药材。”
“利润如何?”
“比茶叶高,但风险也大。”欧阳靖压柔声息,“兵部那些东谈主,胃口大得很。层层打点下来,确实赚得手的,不外三成。”
“那为何还要作念?”
“因为必须要有东谈主作念。”欧阳靖神色严肃起来,“将士们在前哨拚命,弗成让他们饿着肚子战争。我欧阳家三代做生意,别的莫得,就剩这点良心。”
我看着他,忽然合计此东谈主并非粗鄙的逐利商东谈主。
“令郎高义。”
“谈不上高义。”欧阳靖摇摇头,“仅仅尽天职甩手。”
饭后,欧阳靖有事要办,我独自回东谈主皮客栈。
走到半途,忽然听到有东谈主叫卖:“卖身葬父!求好心东谈主收容!”
声息稚嫩,带着哭腔。
我循声望去,街角跪着个十明年的小女孩,疲于逃命,眼前摆着张草席,席上躺着个东谈主,用破草席盖着。
周围围了些东谈主,指相易点,但没东谈主脱手。
我走昔日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小女孩昂首,脸脏兮兮的,但眼睛很亮:“我叫阿禾。”
“这是你父亲?”
“嗯。”阿禾眼泪掉下来,“爹病了好些天,昨天……昨天走了。我没钱安葬……”
我蹲下身,掀开草席一角。
席下是个中年须眉,面色青灰,照旧没了气味。但让我注重的是,他左手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——那是终年捏刀才会留住的。
“你父亲以前是作念什么的?”我问。
“以前……以前在镖局作念事。”阿禾小声说,“自后伤了腿,作念不了重活,就带着我四处流浪。”
我摸了摸她的头:“你愉快跟我走吗?我安葬你父亲,你以后随着我,有饭吃,有衣穿。”
阿禾睁大眼睛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我让刘顺去找东谈主维护,买了棺材,在城外找了块地,将阿禾的父亲安葬了。统统这个词经过,阿禾一直很幽闲,仅仅不才葬时磕了三个头。
回东谈主皮客栈的路上,她牢牢随着我,小手攥着我的衣角。
“姑娘,”刘嬷嬷小声说,“我们我方都艰难,再带个孩子……”
“不差她一口饭。”我说。
阿禾诚然小,但眼神辉煌,不是愚钝的孩子。况且她父亲是镖师缔造,说不定教过她些拳脚功夫。改日带在身边,也许用得上。
更环节的是——
我看着阿禾那张稚嫩却倔强的脸,就像看到当年的我方。
父亲刚行运,我曾经这般无助。
当晚,我在东谈主皮客栈给阿禾洗了澡,换了身干净穿着。小姑娘梳洗后,竟是个娟秀的模样,仅仅太瘦了,像根豆豆芽。
“多大了?”我问。
“十三。”阿禾小声说。
“识字吗?”
“爹教过一些。”
“会武功吗?”
“会少量。”阿禾比划了一下,“爹说女孩子要会防身,教了我几招。”
我点点头:“以后随着我,要学的东西好多。怕不怕苦?”
“不怕!”阿禾挺起小胸脯,“姑娘救了我,我这条命就是姑娘的!”
我笑了:“我不要你的命,只须你好好在世。”
在洛阳又待了两日,我带着阿禾,和刘嬷嬷她们不竭南下。
欧阳靖躬行送我们出城,又给了我一百两银票:“这是预付的月钱和安家费。到了扬州,租个好点的院子,别亏待我方。”
我退却不外,只得收下。
“令郎保重。”
“一齐福星。”
马车驶出洛阳城,上了南下的官谈。
越往南走,天气越暖。路两旁的树木从光溜溜的枝桠,逐步酿成新绿点点。郊外里,农夫照旧开动春耕,水牛慢悠悠地走着,犁开湿润的土壤。
阿禾很懂事,一齐上抢着干活。她会生火,会作念饭,还会辨识野菜。晚上住店,她主动守夜,说爹教过她听动静。
“姑娘,”她有一天晚上问我,“我们以后就住在扬州了吗?”
“暂时是。”我说。
“那以后呢?”
“以后……”我看着进步的烛火,“以后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
其实我心里清楚。
扬州仅仅暂居之地。等我在洛阳茶行站稳脚跟,攒够成本,我如故要回朔方的。
父亲冤死,冯家雕残,这笔账还没算。
李景明休妻之辱,也还没报。
但当今还不是时候。
我需要时期,需要实力,需要镇静。
马车又行了半个月,终于抵达扬州。
扬州不愧是“天下三分明月夜,二分恶棍在扬州”。还没进城,就能感受到那股子高贵风致气。运河上船帆如云,船埠上货色堆积如山,市井上东谈主流如织,比洛阳更胜一筹。
我们在城西租了个小院,三间正房带两间配房,院里有口井,墙角有棵桂花树。
安顿好后,我让刘嬷嬷和翠儿收拾房子,我方带着阿禾去街上转转。
扬州尽然阔绰,商铺林立,各色商品应有尽有。我在一家绸缎庄买了些布料,又去米铺买了食粮,临了在一乡信铺停驻。
书铺里很幽闲,几个书生模样的年青东谈主在翻书。我挑了本《扬州风物志》,正准备付钱,忽然听到傍边有东谈主说——
“听说了吗?长安那边出大事了!”
我的心一跳。
“什么大事?”
“李相被参了!说他贪污纳贿,拉帮结派!皇上照旧下旨,让大理寺彻查!”
“真的假的?李相不是刚休了妻吗?若何又……”
“谁知谈呢。不外有东谈主说,这事儿跟他阿谁被休的夫人接洽。说是那冯氏离京前,留住了什么笔据……”
我手一抖,书掉在地上。
书铺的大地是青砖铺就的,《扬州风物志》落在上头,发出幽微的“啪”声。
我弯腰捡书,手指却有些不受适度地发抖。傍边那两个书生还在柔声交谈,声息压得很低,但在幽闲的铺子里,每个字都流露地钻进耳朵。
“说是那冯氏手里有李相贪腐的笔据,离京前交给了御史台的东谈主……”
“可冯氏不是被休弃出府的吗?她哪来的笔据?”
“这你就不知谈了。听说冯氏在李府三年,名义上吞声忍气,背地里一直在征集李相的把柄。休妻不外是导火索,她早就准备掀起李家了。”
“啧啧,最毒妇东谈主心啊……”
我直起身,将书放回架上,回身走出版铺。
阿禾跟在我死后,小声问:“姑娘,你没事吧?神色好白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我深吸贯串,“先回家。”
街上的阳光有些夺目,春日的暖风裹着运河的水汽吹过来,黏腻腻的。我脚步很快,阿禾险些要小跑智商跟上。
李景明被参了。
这个音书像一块石头干涉心湖,激起千层浪。
那些书生说的是真的吗?李景明如实贪腐,这我知谈。他在相位三年,府里的支出费用,远远超出一个宰相的俸禄。赵氏穿金戴银,赵月蓉房里的摆设,任意一件都连城之价。
但我手里并莫得可信的笔据。
我离京前留住的那封信——写给舅舅的信里,如实提到了李景明的一些可疑之处。比如他与江南盐商的往来过密,比如他培植的几个官员都有贪腐前科,比如赵氏娘家在洛阳的田产烦扰其妙多了几百亩。
可这些仅仅猜测,莫得实据。
舅舅收到信后,会若何作念?
以他的性子,淌若真有笔据,定会拼死上奏。可他如今仅仅个闲职,东谈主微言轻,谁会信他?
除非……
除非舅舅把信交给了别东谈主。
交给了一个有重量,且愉快扳倒李景明的东谈主。
会是谁呢?
回到小院,刘嬷嬷照旧收拣到差未几了。房子打扫得六根清净,被褥晾在院子里,散漫出阳光的滋味。
“姑娘追思了?”刘嬷嬷迎上来,“我刚才去街口买了条鱼,晚上炖汤喝。”
我点点头,走进正屋。
屋里排列精真金不怕火,一桌四椅,一个衣柜,一张床。但窗明几亮,比起李府阿谁冷清的偏院,多了几分人烟气。
我在桌边坐下,阿禾乖巧地倒了杯水递过来。
“嬷嬷,”我喝了涎水,“舅舅最近有信来吗?”
刘嬷嬷摇头:“自打姑娘离京,就没收到舅老爷的信了。要不,我托东谈主探访探访?”
“暂时不消。”我说,“先安顿下来再说。”
接下来几天,我开动入辖下手布置在扬州的生活。
用欧阳靖给的一百两银子,付了半年房租,买了些必需的产品,剩下的钱分红两份:一份当作日常支出,一份留作成本。
我让刘嬷嬷和翠儿作念些绣活,拿到绣庄去卖。扬州阔绰,大族女眷多,对绣品的需求很大。刘嬷嬷本领好,翠儿也学得快,一个月下来,竟也能挣个十几两。
阿禾则随着我学记账、野心盘。小姑娘很灵巧,少量就通,很快就能把账目算得清清爽爽。
但我心里清楚,光靠绣活扶养不了几个东谈主。
得想办法开源。
四月初,我带着阿禾去了一回扬州最大的茶市。
茶市位于运河船埠旁,一大早便东谈主声欢跃。各地茶商云集,福建的乌龙,浙江的龙井,安徽的毛峰,四川的蒙顶,应有尽有。
我在各个摊位前转悠,看茶叶成色,问价钱行情,听茶商们还价还价。
转了一上昼,心里有了底。
扬州茶市的茶叶,品质错乱不王人,价钱也唠叨。雷同的龙井,有的卖十八两一斤,有的卖二十五两,但成色收支无几。
中间的水分太大了。
“姑娘想买茶?”一个茶商凑过来,“我这有上好的碧螺春,您瞧瞧?”
我接过他递来的茶叶,看了看,又闻了闻。
“这是去年的陈茶,芽头发黑,香气散了。”我说,“最多值八两。”
茶商神色一变:“姑娘谈笑了,这明明是本年的新茶……”
“新茶芽头水灵,色泽翠绿,你这茶——”我捏起一撮,“色泽暗沉,芽头发乌,不是陈茶是什么?”
周围几个茶商都看过来。
那茶商脸上挂不住,悻悻谈:“不懂就别乱说!”
“我是不懂,”我浅浅谈,“但我鼻子没坏。陈茶的霉味,隔着三步远都能闻见。”
说完,我带着阿禾回身就走。
走出茶市,阿禾小声说:“姑娘好猛烈,一眼就看出来了。”
“茶这东西,作念不得假。”我说,“好就是好,不好就是不好。”
“那我们要在这里买茶吗?”
“不,”我摇头,“扬州茶市的水太深,我们初来乍到,容易耗损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平直去产地。”我说,“杭州、苏州、徽州,这些产茶地,价钱至少低廉三成。”
阿禾睁大眼睛:“可那些地方好远……”
“远不怕,怕的是花冤枉钱。”我摸了摸她的头,“等过些日子,我们就去杭州。”
说是过些日子,其实也就半个月。
四月中旬,我留住刘嬷嬷和翠儿看家,带着阿禾和刘顺,雇了辆马车,起程前去杭州。
从扬州到杭州,走水路最便捷。我们搭了艘客船,沿运河南下。
船行三日,抵达杭州。
杭州尽然不负“东谈主间天国”之名。西湖烟波浩淼,苏堤春晓,断桥残雪,处处是景。但我也无心赏景,直奔城外茶园。
欧阳靖在杭州有茶园,这是他说过的。
按着他给的地址,我们找到龙井村。村子依山而建,漫天彻地都是茶树。这个时节,春茶照旧采摘完毕,茶农们正忙着炒制。
我找到茶园事业,递上欧阳靖的玉佩。
事业姓郑,五十明年,皮肤黝黑,手上尽是老茧。他接过玉佩看了看,派头坐窝恭敬起来:“正本是东家先容来的稀客,失敬失敬。”
“郑事业不必客气。”我说,“我来望望茶叶。”
“这边请。”
郑事业带我们参不雅了茶园、炒茶坊、仓库。龙井茶的制作工艺很雅致,从采摘到炒制,每一步都轻佻不得。
“本年春茶获利如何?”我问。
“托东家的福,天平地安,获利比去年多了两成。”郑事业说,“况且品质也好,前几天刚送了一批去洛阳,东家很舒服。”
我点点头,抓了一把炒好的茶叶细看。
芽叶匀整,色泽翠绿,香气素雅,如实是上品。
“这样的茶,一斤若干钱?”我问。
“卖给茶商是十两,东家我方的茶行来收,是八两。”郑事业说,“淌若冯姑娘要,可以按七两算。”
七两。
比扬州茶市低廉了至少十两。
“我要五百斤。”我说。
郑事业一愣:“五、五百斤?姑娘要这样多作念什么?”
“卖。”我说,“郑事业,除了供给靖安茶行的,茶园还有若干余货?”
“粗略……还有一千多斤。”
“我全要了。”我说,“但价钱要再低些,六两。”
郑事业面露难色:“这……东家那里……”
“欧阳令郎那边,我去说。”我取出欧阳靖给我的信物,“你按六两给我,多出来的部分,我补给你。”
这是我在船上想好的战略。
欧阳靖给我三成干股,但我弗成只等着分红。我要有我方的货源,我方的渠谈,改日智商寂寥。
郑事业踟蹰再三,最终如故答理了。
毕竟一千多斤茶叶,压在仓库里亦然压着,能卖出去老是好的。
谈妥价钱,我付了定金,商定半个月后提货。又雇了船,把茶叶运回扬州。
回到扬州时,已是五月初。
刘嬷嬷见我带回这样多茶叶,吓了一跳:“姑娘,这、这样多茶,我们若何卖得完?”
“冉冉卖。”我说,“好茶不愁卖。”
我在城东租了个小铺面,取名“云舒茶庄”。铺面不大,但位置好,临着主街。我躬行布置,货架擦得锃亮,茶叶比物丑类摆放,每种茶叶前都摆着小碟,内部放着样品,供来宾品闻。
开张第一天,没什么来宾。
第二天,来了几个好奇的,看了看就走了。
第三天,一个老茶客进来,尝了龙井,就地买了二两。
“这茶可以,”他说,“比街口那家低廉,成色还好。”
口碑逐步传开。
到月底,茶庄的生意有了起色。每天能卖出一二十斤茶叶,诚然不算多,但细水长流,一个月下来,也赚了近百两。
我把赚来的钱又投进去,再去杭州进货。这次不光进了龙井,还进了碧螺春、毛峰、祁红。
茶庄的品类丰富了,来宾也多了起来。
六月初,茶庄迎来一位特殊的来宾。
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须眉,穿着朴素,但气度超越。他在店里转了一圈,每种茶叶都仔细看,临了停在龙井前。
“这茶若何卖?”
“明前龙井,十五两一斤。”我说。
“比别家低廉五两。”他提起茶叶闻了闻,“成色却不差,为何?”
“薄利多销。”我说,“茶叶本就不口角常物,卖得太贵,抱歉茶农的忙绿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笑了:“姑娘倒是实在。”
他买了二斤龙井,付钱时忽然问:“姑娘可意志欧阳靖?”
我心头一紧:“令郎意志欧阳令郎?”
“算是故交。”他说,“我姓周,单名一个‘翰’字。在扬州作念些小生意,与欧阳兄有过几面之缘。”
周翰。
这个名字我听说过。扬州最大的盐商,家财万贯,据说连知府都要给他几分悦目。
“正本是周雇主,失敬。”我连忙施礼。
“不必得体。”周翰摆摆手,“欧阳兄前些日子来信,说在扬州有位姓冯的一又友开了茶庄,让我关照一二。我本日得空,便来望望。”
正本如斯。
欧阳靖还竟然周详。
“欧阳令郎太客气了。”我说。
“他那东谈主就是这样,重情义。”周翰说,“冯姑娘这茶庄开得可以,茶叶好,价钱公平。以后我而已用的茶,就从你这儿定了。”
“多谢周雇主。”
“不必谢我,生意归生意。”周翰笑谈,“不外,我有个提议,不知姑娘愿不肯听?”
“周雇主请讲。”
“你这茶庄,只卖散茶,利润有限。”周翰说,“淌若能作念成茶饼、茶砖,卖给北边的客商,利润至少翻一番。”
茶砖?
我心中一动。
北边草原民族以肉食为主,需茶解腻,故而茶叶是环节的交易物质。但草原路途迢遥,散茶未便运载,茶砖、茶饼则耐储存,易佩带,最符合远程交易。
“周雇主说得是。”我说,“仅仅作念茶砖需要压茶的器具和模具,我这儿……”
“器具好办。”周翰说,“我在城西有处作坊,可以作念模具。淌若姑娘有风趣,我们可以配合。”
“如何配合?”
“你出茶叶,我出作坊和东谈主工,利润五五分红。”
这条目很优胜。
但我莫得坐窝答理。
“周雇主为何选我配合?”我问,“扬州作念茶叶生意的不少,比我有实力的多得是。”
周翰笑了:“因为他们太醒目了。作念生意的,醒目是善事,但太过醒目,就容易所有。姑娘不一样,你实在,重信誉,茶叶质地也好。跟这样的东谈主配合,释怀。”
我沉想倏得。
和周翰配合,如实是个契机。不仅能扩大生意,还能搭上他这条线。盐商的东谈主脉广,音书开通,对我改日有匡助。
但风险也有——万一他半途变卦,或者以势压东谈主,我毫无还手之力。
“周雇主,”我最终说,“配合可以,但要立契。”
“那是天然。”周翰点头,“我周某东谈主作念事,向来规定。”
三天后,协议拟好。
我提供茶叶,周翰提供作坊和东谈主工,茶砖作念好后,由周翰的商队运往北边销售,利润五五分红。契商定为一年,期满后可续。
署名画押时,周翰忽然问:“姑娘可知谈,北边要战争了?”
我一怔:“听说了些。”
{jz:field.toptypename/}“一朝开打,茶叶、药材、布疋,这些物质的价钱都会飞涨。”周翰压柔声息,凤凰彩票app“尤其是茶叶,草原各部会无数囤积。我们这批茶砖,淌若能赶在开战前运到幽州,利润能翻三倍。”
“幽州……”我想起欧阳靖也在作念军需生意,“周雇主的商队能进幽州?”
“能。”周翰说,“我在幽州有道路。不外最近边域查得严,需要通关晓示。”
“晓示好办吗?”
“对别东谈主来说难,对我而言——”周翰笑了笑,“不难。”
协议签完,我开动入辖下手准备茶叶。
一千斤茶叶全部压成茶砖,需要不少时期。我天天往作坊跑,盯着工东谈主压茶、烘干、包装。阿禾也随着我,学得像模像样。
六月底,第一批茶砖作念好了。
五百斤,每斤压成一块,整王人地码在仓库里。茶砖色泽乌润,香气浓郁,用劲掰下一角泡开,茶汤红亮,滋味甘醇。
周翰很舒服:“成色可以。我安排商队,七月初出发。”
“这样快?”
“不快不行。”周翰说,“朝廷的调令照旧下来了,镇北将军萧执七月中旬接事。雄兵起程在即,商队得赶在前边。”
萧执。
这个名字再次出现。
“周雇主和萧将军熟吗?”我问。
“谈不上熟,有过几面之缘。”周翰说,“萧将军治军严明,不喜商东谈主结交将领。不外他对军需采买很上心,要求也高,价钱可以给得公平,但货弗成差。”
“那是天然。”
七月初三,周翰的商队出发了。
十辆大车,载着茶叶、药材、布疋,还有一批铁器——这是官府特准的,粗鄙商东谈主弗成贩运铁器,但周翰有道路。
商队走后,我不竭缱绻茶庄。
生意越来越好,每月都有上百两的进账。我在扬州逐步站稳了脚跟,街坊邻居都知谈,城东开了家茶庄,雇主娘是个年青女子,东谈主实在,茶也好。
七月中旬,北边传来音书。
镇北将军萧执抵达幽州,给与边防。北狄可汗辘集十万雄兵,陈兵边境。大战一触即发。
扬州城里东谈主心惶惑,物价开动高涨。米价涨了三成,布价涨了五成,茶叶更是翻了一番。
我庆幸我方囤了货。
八月初,周翰的商队追思了。
带追思的不仅是利润,还有一个音书。
“茶砖卖得很好。”周翰说,“刚到幽州就被抢购一空。尤其是那些草原商东谈主,有若干要若干。这是分给你的——”
他递过来一张银票。
我接过一看,五百两。
五百斤茶砖,成本不到三百两,利润却有五百两。这还不算周翰那边赚的。
“多谢周雇主。”我将银票收好。
“不必谢我,是你茶叶好。”周翰顿了顿,“另外,有个东谈主托我捎句话给你。”
“谁?”
“欧阳靖。”周翰说,“他让你尽快去洛阳,茶行那边需要你。”
我心里一动: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倒不是出事。”周翰说,“是契机。朝廷要在洛阳成就军需转运司,统筹北疆战事的物质调配。欧阳靖想拿下茶叶供应这块,需要个懂茶又可靠的东谈主收拾。”
军需转运司。
这但是块肥肉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我说,“我安排一下,尽快动身。”
回到小院,我和刘嬷嬷研究。
“嬷嬷,我要去洛阳一段时期,茶庄和家里就交给你了。”
刘嬷嬷担忧谈:“姑娘一个东谈主去?要不要让阿禾随着?”
“阿禾要留住帮你。”我说,“茶庄当今生意可以,你和翠儿忙不外来。阿禾灵巧,能帮上忙。”
“那姑娘路上……”
“我随着商队走,安全。”我说,“况且欧阳令郎在洛阳,会照拂我的。”
刘嬷嬷知谈我主意已定,也就不再劝,只反复叮嘱要注重安全。
三天后,我收拾好行装,随着周翰的一支商队北上。
这次走的陆路,车马震撼,但速率快。商队有三十多东谈主,还有镖师护送,安全无虞。
路上走了半个月,八月底抵达洛阳。
洛阳比离开时更打扰了。街上的兵丁彰着增多,粮店、布店、药铺门口都排着长队。战争的气味,照旧弥散到这座东都。
我平直去了靖安茶行。
周掌柜见到我,轻装上阵:“冯姑娘可算来了!东家等您好潜入!”
“欧阳令郎在吗?”
“在在,在后院。”
茶行背面是个两进的院子,欧阳靖正在书斋看账本。见我进来,他放下账本,笑谈:“一齐忙绿。”
“还好。”我在他对面坐下,“周雇主说,令郎找我有急事?”
“急,也不急。”欧阳靖给我倒了杯茶,“军需转运司的事,你可听说了?”
“听周雇主提了一句。”
“朝廷要在洛阳成就转运司,统筹北疆物质。”欧阳靖说,“茶叶是重中之重,逐日供应弗成少于五千斤。我想拿下这个单据,但需要个懂行的东谈主负责品控和调治。”
五千斤。
这个数字让我心头一震。
靖安茶行在洛阳算是大茶行,但逐日的销量也不外几百斤。五千斤,险些是十倍。
“我们能接下吗?”我问。
“能,但需要扩大界限。”欧阳靖说,“我照旧包下了洛阳附进三处茶园,又在城南新建了仓库和作坊。但这些都需要东谈主搞定——冯姑娘,你可愿帮我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:“令郎信我?”
“信。”欧阳靖说得绝不踟蹰,“这几个月,你在扬州茶庄的事,我都听说了。茶叶品质好,价钱公平,作念事稳定。我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东谈主。”
“可我毕竟申饬尚浅……”
“申饬可以积存。”欧阳靖说,“我看中的是你的品质和眼力。茶叶生意,最怕以次充好、短斤少两。你作念事认真,不会砸了牌号。”
我默然倏得。
这是个契机,亦然个挑战。
作念好了,靖安茶行能更进一竿,我在洛阳也能站稳脚跟。作念不好,不仅亏负欧阳靖的信任,还可能耽误军需供应——那但是要掉脑袋的。
“我作念。”我最终说。
欧阳靖笑了:“就知谈你会答理。”
他取出一叠晓示:“这是茶园的契书,仓库的图纸,还有转运司的采购晓示。你先望望,有不解白的问我。”
我接过晓示,仔细翻阅。
茶园在洛阳郊外,共八百亩,年产茶叶约两万斤。新建的仓库能储五万斤茶叶,作坊有三十个炒茶师父,五十个学徒。
转运司的采购晓示上写着:逐日供应五千斤茶叶,其中三千斤粗茶,一千斤中品,一千斤上品。价钱按市价,每旬日结算一次。
粗茶是给粗鄙士兵喝的,中品给军官,上品给将领。
“上品茶要求很高,”欧阳靖说,“必须是本年的新茶,弗成有霉味、杂味。冯姑娘,这一块你得躬行把关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我忙得脚不点地。
每天天不亮就起床,先去仓库盘货库存,再去作坊监督炒茶,然后去茶园稽察采摘情况。下昼回茶行处理账目,晚上还要查对第二天的供货单。
累,但充实。
九月初,转运司的供应稳健开动。
第一天,五千斤茶叶准时送到转运司仓库。负责给与的是个姓王的军需官,四十多岁,满脸横肉,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。
他唾手隔绝一包茶叶,抓了一把闻了闻,又丢且归:“这茶不行,有霉味。”
我心头一沉。
这批茶是我躬行检讨的,绝不可能有霉味。
“大东谈主可否再仔细望望?”我赔着笑,“这批茶都是新茶,存放也适宜……”
“我说有霉味就是有霉味!”王军需官眼睛一瞪,“若何,你还敢质疑我?”
傍边一个副官凑过来,柔声说:“冯雇主,这验收嘛,总得打点打点……”
我明白了。
这是要平允费。
“不知大东谈主想要若干?”我问。
王军需官伸出五根手指:“这个数。”
五两?五十两?如故五百两?
我还没问,欧阳靖走了过来。
他今天穿了孤独靛青长衫,手里摇着折扇,脸上带着善良的笑:“王大东谈主,好久不见。”
王军需官见到他,神色变了变:“欧阳令郎。”
“这批茶是我靖安茶行供的,”欧阳靖笑着说,“品质如何,我自感汗颜。王大东谈主若合计有问题,不妨请转运使大东谈主躬行来验?”
王军需官神色一僵:“这、这倒不必……”
“那就好。”欧阳靖收了扇子,“军需供应,事关将士们在前哨能弗成喝上一口热茶。王大东谈主职责环节,可要仔细检验才是。”
这话说得客气,但话里的风趣谁都懂——别想耍神志。
王军需官讪讪地盖了验收章:“茶没问题,入库吧。”
茶叶获胜入库。
且归的路上,欧阳靖对我说:“这些军需官,民风了吃拿卡要。以后际遇这种事,平直报我的名字。”
“多谢令郎突围。”
“不必谢我。”欧阳靖看着街上熙攘的东谈主群,“军需这块肥肉,若干东谈主盯着。我们要想站稳,光靠品质不够,还得有东谈主脉和技能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不外你释怀,”欧阳靖转头看我,“有我在,没东谈主敢动你。”
他的眼神很认真,认真到我有些不敢直视。
我移开视野,看着车窗外:“令郎大恩,云舒铭刻在心。”
“不说这些。”欧阳靖笑了笑,“对了,过几日转运司有个宴席,宴请各家供货商。你也来吧,意志意志东谈主。”
“我去合适吗?”
“天然合适。”欧阳靖说,“你当今是靖安茶行的二掌柜,代表茶行出席,名正言顺。”
我点点头:“好。”
宴席设在转运司衙门后院。
那日我换了身藕荷色襦裙,外罩月白半臂,发间只簪了支白玉簪。打扮得不算无际,但也不骄贵数。
欧阳靖躬行来接我。
马车里,他递给我一个锦盒:“怒放望望。”
我怒放,内部是一对珍珠耳坠。珠子不大,但宛转光泽,一看就是上品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宴席上东谈主多眼杂,总得有些像样的首饰。”欧阳靖说,“算是我借你的,宴席终了还我就是。”
我本想断绝,但猜想我方如实没什么拿得脱手的首饰,便接受了:“多谢令郎。”
宴席很打扰。
洛阳城里有头有脸的商贾都来了,绸缎商、粮商、药商、铁器商……群贤毕集。转运使姓赵,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翁,讲话慢吞吞的,但眼神醒目。
欧阳靖带着我逐一引见。
“这位是绸缎行的张雇主。”
“这位是粮行的李雇主。”
“这位是药铺的孙雇主。”
我逐一见礼,不卑不亢。
轮到赵转运使时,他多看了我两眼:“这位是……”
“靖安茶行的冯掌柜。”欧阳靖说,“茶叶供应这块,都是她在负责。”
“哦?”赵转运使捋了捋胡子,“女子做生意,倒是罕见。”
“大东谈主笑话了。”我说,“小女子仅仅替欧阳令郎收拾些琐事。”
“能收拾军需供应,可不是琐事。”赵转运使笑谈,“欧阳令郎慧眼识珠啊。”
宴席开动,推杯换盏。
我坐在欧阳靖身边,默默不雅察着在场的东谈主。
张雇主和李雇主在柔声交谈,说的是粮价高涨的事。孙雇主在和赵转运使套近乎,想多拿些药材订单。还有几个生神态,应该是从外地来的商东谈主。
酒过三巡,赵转运使忽然说:“诸位,北疆战事吃紧,军需供应是重中之重。朝廷有令,从下月起,供应量要加多三成。诸位可有难得?”
下面顿时幽闲了。
加多三成,意味着要干涉更多成本,承担更大风险。
“若何,都有难处?”赵转运使扫视一圈。
李雇主先启齿:“大东谈主,不是草民推脱,实在是粮价涨得猛烈。江南水患,秋收减产,当今收粮比浮浅贵了五成……”
“是啊大东谈主,”张雇主也说,“布疋也涨价了,棉花获利不好……”
赵转运使神色沉下来:“涨价不是原理!朝廷要的是物质,是前哨将士的衣食!你们淌若供不上,自有别东谈主能供!”
这话一出,没东谈主敢吭声了。
欧阳靖这时启齿:“大东谈主,靖安茶行愿接下加多的份额。”
统统东谈主都看过来。
赵转运使神色稍霁:“欧阳令郎尽然深明大义。不外茶叶不同于粮布,保质期短,运载也艰难。加多三成,你供得上?”
“供得上。”欧阳靖说得确定,“我照旧在附进包下五处茶园,新建了三处仓库。别说加多三成,就是加多五成,也供得上。”
“好!”赵转运使拍案,“那茶叶这块,就全交给你了!”
宴席终了后,世东谈主散去。
马车上,我问欧阳靖:“令郎真有把捏加多五成供应?”
“莫得。”欧阳靖很安适。
我呆住。
“那您还……”
“我不接,别东谈主也会接。”欧阳靖说,“与其让别东谈主接了以次充好,不如我来接。至少我能保证品质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
“释怀,我有办法。”欧阳靖笑了笑,“江南的茶园,我照旧派东谈主去谈了。实在不行,还有蜀地的茶。无非是多花些运脚,总比供不上强。”
我看着他,忽然合计此东谈主不仅重情义,更有担当。
军需供应是苦差使,作念好了没若干功劳,作念不好就是大罪。可他如故接了,况且接得绝不踟蹰。
“令郎高义。”我说。
“谈不上高义。”欧阳靖看着窗外夜色,“仅仅合计,将士们在前哨拚命,我们这些后方的东谈主,总得作念点什么。”
马车在茶行门口停驻。
我下车,将耳坠摘下还给欧阳靖:“多谢令郎。”
“留着吧。”欧阳靖没接,“算是我送你的。”
“这太珍贵了……”
“再珍贵,也不外是身外之物。”欧阳靖看着我,“冯姑娘,你在洛阳,可有永久野心?”
我一怔:“令郎何意?”
“我的风趣是,”欧阳靖缓缓谈,“你若愉快,可以一直留在靖安茶行。我名下还有绸缎、药材、食粮生意,都需要东谈主收拾。以你的才干,改日作念个大掌柜,不成问题。”
这话说得很明白。
他在邀我入伙,况且是历久的。
我默然良久。
留在洛阳,收拾欧阳靖的生意,如实是个可以的采选。牢固,体面,衣食无忧。
但是……
“多谢令郎盛情。”我最终说,“但我想我方作念点事。”
欧阳靖似乎并不虞外:“也好。若有需要维护的地方,尽管启齿。”
“一定。”
回到住处,我躺在床上,却睡不着。
欧阳靖的话在耳边回响。
留在洛阳,如实牢固。可我要的不仅是牢固。
父亲冤死,冯家雕残,李景明休妻之辱——这些账,都要算。
而要算账,就需要实力,需要东谈主脉,需要钱。
我当今有什么?
一间茶庄,几百两银子,还有欧阳靖这个靠山。
远远不够。
接下来的日子,我更忙了。
茶叶供应量加多,作事量翻了一倍。我每天只睡三个时辰,其余时期都在茶园、仓库、作坊之间奔波。
十月初,北疆传来战报。
镇北军与北狄在云州边境打了一仗,两边各有伤一火。战事进入胶著情景,军需浮滥巨大。
转运司的订单又加多了。
这次不仅是茶叶,还有药材、布疋、食粮。
欧阳靖找到我:“冯姑娘,我想把药材这块也接下来,但缺个可靠的东谈主收拾。你可有风趣?”
药材?
我心头一动。
药材生意比茶叶更复杂,但利润也更高。况且如果作念得好,改日未必能战役到军中的接洽。
“我可以试试。”我说。
“好。”欧阳靖说,“我在城东有家药铺,叫‘回春堂’。掌柜年岁大了,想回梓乡养老。你去接办,如何?”
回春堂。
我想起离开长安时,周医生给我的那封信:他日若需相助,可至扬州回春堂。
原往复春堂是欧阳靖的产业。
“好。”我点头。
十月中旬,我稳健接办回春堂。
药铺比茶行复杂得多。药材的品类、成色、药效,都要懂。炮制、储存、配伍,都有雅致。好在周掌柜临走前,手把手教了我半个月。
我也刻苦,日间在铺子里学,晚上且归看书。《本草提要》《伤寒论》《令嫒方》,一册本啃。
一个月后,我基本能上手了。
十一月初,回春堂接下了转运司的药材订单。
逐日供应五百斤药材,种类繁多:金银花、连翘、板蓝根、黄芩……都是诊疗外伤和风寒的常用药。
我躬行把关,每一批药材都要检讨三遍。炮制不对格的,了债重作念。成色不好的,降价处理。绝不以次充好。
回春堂的口碑逐步传开,不仅供应军需,粗鄙庶民也来买药。生意越来越好,每月能有上千两的进账。
我把赚来的钱,一部分干涉茶庄和药铺,一部分存起来。
还有一部分,我托东谈主送回扬州,给刘嬷嬷她们。
十二月初,扬州来信了。
是刘嬷嬷写的信,笔迹歪七扭八,但内容很清楚:茶庄生意很好,每月能赚一百多两。阿禾学会了记账,翠儿学会了绣双面绣。家里一切都好,让我不必顾虑。
信里还夹着一朵干桂花,是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的。
我捏着那朵桂花,心里暖暖的。
来到洛阳快三个月了,每天忙得脚不点地,险些没时期想家。但看到这朵桂花,扬州小院的表象就浮当今目下。
刘嬷嬷在灶前作念饭,翠儿在院子里晾衣服,阿禾趴在桌上写字。
那是我的家。
唯一属于我的地方。
我把信收好,不竭看账本。
年底了,要盘账。茶行、药铺、还有扬州茶庄,三处的账目都要查对。我熬了几个整夜,总算赶在腊月前弄完。
腊八那天,欧阳靖请我吃饭。
地点在他而已,就我们两个东谈主。
菜很丰盛:腊八粥、佛跳墙、西湖醋鱼、龙井虾仁……摆了满满一桌。
“忙绿了。”欧阳靖碰杯,“这半年,多亏有你。”
“令郎言重了。”我碰杯回敬,“是令郎给了我契机。”
“契机给了,也得能收拢才行。”欧阳靖说,“这半年,茶行的利润涨了三成,回春堂的利润涨了五成。冯姑娘,你比我遐想的还颖悟。”
我笑了笑,没讲话。
“过了年,有什么野心?”欧阳靖问。
“不竭收拾茶行和药铺。”我说,“另外,我想在洛阳开家我方的铺子。”
“哦?什么铺子?”
“裁缝铺。”我说,“前哨将士需要寒衣,后方庶民也需要保暖。我想作念棉衣、棉被,供应军需,也卖给庶民。”
欧阳靖眼中闪过唱和:“这个想法好。棉衣棉被,利润虽不如茶叶药材,但需求量大,薄利多销。况且——”
他顿了顿:“淌若作念得好,未必能搭上军中的线。”
我心头一跳。
他识破了我的心想。
“令郎……”
“你不必解释。”欧阳靖给我夹了块鱼,“每个东谈主都有想作念的事。你想作念什么,就去作念。需要维护,说一声。”
“多谢令郎。”
吃完饭,我告辞离开。
走出欧阳府,夜照旧很深了。街上没什么东谈主,唯独更夫敲着梆子走过。
我走在青石板路上,呼出的气凝成白雾。
来洛阳半年,我从一个被休弃的妇东谈主,酿成茶行和药铺的掌柜。有了我方的收入,有了我方的住处,有了我方的东谈主脉。
但这还不够。
远远不够。
我要的,不仅仅在世。
我要堂堂正正地站着,要让那些曾经糟踏我的东谈主,付出代价。
腊月十五,回春堂来了一位特殊的来宾。
那是个二十多岁的年青东谈主,穿着粗鄙,但气质超越。他进来后不讲话,只在药柜前看,每样药材都看得很仔细。
我向前问:“令郎需要什么药?”
他转头看我:“你是掌柜?”
“是。”
“这些药材,成色都可以。”他说,“比别家的好。”
“回春堂的药材,都是精挑细选的。”
“价钱呢?”
“按市价。”
他点点头,从怀里取出一张单据:“按这个单据,抓十副。”
我接过单据一看,心头一震。
这单据上的药材,大多是诊疗刀剑外伤的。况且用量很大,一副药够五个东谈主用。
十副,就是五十个东谈主。
“令郎是……”我试探地问。
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他浅浅谈,“有莫得货?”
“有。”我收起单据,“但需要时期准备。有些药材库存不够,得从别处调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三天。”
“好,三天后我来取。”他放下定金,回身要走。
“令郎停步。”我叫住他,“这些药材,炮制要津不同,药效也不同。令郎可需要特殊处理?”
他停驻脚步,回头看我:“你懂?”
“略懂一二。”我说,“比如这金疮药,淌若用酒调敷,恶果更好。这止血散,淌若加一味三七,止血更快。”
他眼中闪过一点惊讶:“你学过医?”
“家父曾是军医,略教过我一些。”
这是真话。父亲虽是武将,但久经沙场,对治外伤颇有心得。我小时候,他教过我鉴别草药,也教过一些精真金不怕火的疗伤要津。
年青东谈主默然倏得,说:“那就按最佳的要津炮制。钱不是问题。”
“好。”
他走了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有了猜测。
这东谈主应该是军中的,况且是前哨追思的。不然不会需要这样多外伤药。
三天后,他准时来取药。
十副药,装了两个大箱子。他检讨了一遍,很舒服:“若干钱?”
“一百五十两。”
他付了钱,让跟班把箱子搬上马车。
临走前,他忽然说:“以后可能还要艰难掌柜。”
“随时等待。”我说。
“若何名称?”
“姓冯。”
“冯掌柜。”他点点头,“我姓萧。”
萧。
我心头又是一震。
姓萧,又需要无数外伤药,还气质超越——
“令郎但是姓萧,单名一个执字?”我问。
他脚步一顿,转头看我,眼神强横如刀:“你意志我?”
萧执的眼神像冬夜的寒星,冷冽中带着注视。
我定了定神,福身施礼:“民女冯云舒,见过萧将军。”
他莫得坐窝讲话,仅仅高下打量我。那眼神强横得像能穿透皮肉,看清骨子里的每少量心想。药铺里幽闲得能听见柜台上沙漏的细响,店员们早已见机地退到后堂。
“你如何认得我?”萧执终于启齿,声息不高,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。
“将军威声,北疆皆知。”我垂着眼,语气安适,“民女虽在洛阳,也常听往来客商提起将军。适才见令郎气度超越,所需药材又多为军中伤药,故果敢一猜。”
这话若即若离。
萧执的威声如实传遍北疆,但他终年看守边域,洛阳见过他真容的东谈主未几。我能认出,是因为父亲书斋里曾挂过一幅画像——先帝御赐的元勋图,萧执的父亲萧宿将军位列其中。萧执的眉眼,与画中东谈主七分相似。
萧执默然倏得,忽然问:“你父亲是冯毅?”
我心头一颤,抬开端。
他若何知谈?
“将军意志家父?”
“三年前在兵部见过一次。”萧执的眼神落在我脸上,似在回忆,“那时他刚升任副将,来兵部述职。我见他腰间佩刀上有冯家钤记,便多问了一句。”
冯家钤记。
那是一枚小小的青铜腰牌,刻着虎头纹。冯家男丁从军者,东谈主东谈主皆有。父亲那枚,随他一齐埋在了幽州战场。
“正本如斯。”我压下心头浪潮,“家父生前常提起萧宿将军,说他是确实的袼褙。”
“冯将军亦然。”萧执说这话时,语气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恻然,“五年前那一战,若非主将冒进,他本不该死。”
这话像一把钝刀,割在心上。
五年了,第一次有东谈主在我眼前说,父亲不该死。
我鼻子发酸,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:“多谢将军。”
萧执没再不竭这个话题,转而问:“这些药材,炮制得可以。你学过?”
“家父教的。”我说,“他常说,为将者不光要会杀东谈主,也要会救东谈主。战场上刀剑无眼,多懂一味药,未必就能多救一个手足。”
萧执眼中闪过一点什么,很快又复兴了安适:“冯掌柜有心了。日后军中若需药材,还望多多悲痛。”
“将军释怀,民女定当起劲。”
他点点头,回身要走,又停住:“冯掌柜若有事,可去城西的驿馆寻我。报萧执的名号即可。”
“是。”
萧执带着药材走了。
我站在药铺门口,看着马车消散在街角,久久莫得动掸。
“姑娘,”店员留神翼翼地问,“那位竟然萧将军?”
“嗯。”
“可他若何会躬行来买药?军中不是有军需官吗?”
这亦然我想问的。
萧执堂堂镇北将军,若何会躬行来药铺采购药材?况且看他的形势,似乎不肯声张。
除非……军中有东谈主剥削药材,或者以次充好,他信不外别东谈主,只可躬行来。
我回身回铺子:“本日之事,谁也不许往外说。”
“是。”
腊月的洛阳,寒意一天重过一天。
回春堂的生意越发好了。不仅粗鄙庶民来买药,连一些官宦东谈主家也派东谈主来采购。我逐步在洛阳商界有了置锥之地,诚然比不上周翰那种大商贾,但也算站稳了脚跟。
腊月二十,欧阳靖来找我。
“冯姑娘,有件事想请你维护。”
“令郎请说。”
他递过来一张请帖:“赵转运使的夫东谈主要办赏梅宴,请了洛阳城里有头有脸的夫东谈主密斯。我家中无女眷,想请你代我出席。”
我接过请帖,烫金的纸面,印着梅斑纹样。
“这……合适吗?”我有些彷徨,“我毕竟是个被休弃的妇东谈主,身份尴尬。”
“无妨。”欧阳靖说,“赵夫东谈主知谈你,还故意问起。况且赏梅宴是私宴,去的都是女眷,不必拘礼。”
“赵夫东谈主为何会知谈我?”
欧阳靖笑了笑:“你在洛阳这半年,把茶行和药铺收拣到井井有条,名声早就传开了。赵夫东谈主最爱才,听说你一个女子能作念到这般,相配赏玩。”
我嘟囔倏得:“好,我去。”
腊月二十二,赏梅宴。
地点在赵府后园,那里种了一派梅林,此时恰是花开时节。红梅白梅妙不可言,暗香浮动。
我到得不早不晚,园子里照旧来了十几位女眷。个个锦衣华服,珠翠满头。比较之下,我孤独淡青襦裙,发间只簪了支玉簪,显得素净得过分。
“这位就是冯掌柜吧?”一个四十明年的妇东谈主迎上来,笑貌温顺,“我是赵夫东谈主。”
我连忙施礼:“民女冯云舒,见过夫东谈主。”
“不必得体。”赵夫东谈主拉着我的手,仔细熟察,“早就听欧阳令郎提起你,本日一见,尽然不俗。”
她的手暖热柔嫩,语气真挚,让我紧绷的神经削弱了些。
“夫东谈主过奖了。”
“来,我带你意志意志东谈主。”
赵夫东谈主引着我,逐一先容。这位是王知府的夫东谈主,那位是李盐商的女儿,还有张将军的妹妹,周翰的夫东谈主……
我逐一见礼,不卑不亢。
那些夫东谈主密斯最先听说我是个被休弃的妇东谈主,眼神都有些异样。但见我行动得体,辞吐有度,逐步也收起轻篾,与我攀谈起来。
“冯掌柜竟然颖悟,”周夫东谈主笑着说,“我家老爷常提起你,说一个女子能把生意作念得这般好,实在难得。”
“周夫东谈主谬赞,不外是幸运。”
“可不是幸运。”赵夫东谈主说,“我听说,回春堂的药材,连萧将军都夸好。”
这话一出,园子里顿时幽闲了。
统统东谈主都看向我。
萧将军?哪个萧将军?天然是镇北将军萧执。
他若何会和回春堂扯上接洽?
我心中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萧将军前些日子来铺子里买过药,恰巧民女在,便与将军说了几句话。将军仁厚,随口夸了一句,当不得真。”
这话说得纤悉无遗。
既承认了萧执来过,又抛清了接洽——仅仅买卖往来,随口夸赞。
但那些夫东谈主看我的眼神,如故变了。
有好奇,有探究,也有歧视。
赏梅宴不竭,但气忿机要了许多。我找了个借口,到梅林深处走走。
腊月寒风彻骨,梅花却开得正盛。我站在一株红梅下,看着枝端怒放的花朵,忽然想起李府的梅花。
李府也有梅林,在赵月蓉住的院子傍边。每年冬天,梅花开时,赵氏会设席赏梅。我当作正妻,本应出席,但赵氏总说“你身子不好,就在屋里歇着吧”。
三年,我从没跻身过那片梅林。
“冯掌柜。”
死后传来声息。
我回头,见是周夫东谈主。
“夫东谈主。”我施礼。
“不必得体。”周夫东谈主走到我身边,也看着梅花,“这梅花开得真好,比长安的也不差。”
我心头一跳。
她知谈我从长安来。
“夫东谈主去过长安?”
“年青每每去。”周夫东谈主笑了笑,“我娘家在长安,嫁到洛阳照旧二十年了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前些日子,家里来信,提及长安的一些事。”
我没接话,等着她往下说。
“听说李相被参后,皇上盛怒,下令彻查。大理寺查了两个月,查出不少东西。”周夫东谈主声息压低,“贪污纳贿,拉帮结派,还牵扯到五年前的云州之战。”
我的呼吸一滞。
云州之战,就是父亲战死的那一战。
“具体查出了什么,信里没说。”周夫东谈主看着我,“但李相照旧停职在家,等候发落。他那宠妾赵氏,也因为行贿官员,被收监了。”
赵月蓉?
我攥紧了袖中的手。
“还有,”周夫东谈主声息更低了,“我听说,李相被参,是因为有东谈主递了笔据。而递笔据的东谈主,姓陈。”
陈。
舅舅姓陈。
尽然是他。
“多谢夫东谈主陈述。”我柔声说。
周夫东谈主拍拍我的手:“我告诉你这些,没别的风趣。仅仅合计,你一个女子在外拦阻易,多知谈些音书,总没坏处。”
“夫东谈主的恩情,云舒铭刻在心。”
“谈不上恩情。”周夫东谈主叹语气,“这世谈,女子本就艰难。你能走到今天,拦阻易。好好作念你的生意,别的事,少掺和。”
我点点头。
赏梅宴终了后,我回到住处,彻夜无眠。
李景明停职,赵月蓉收监,这些音书像潮流一样涌来,冲得我惶恐不安。
快意吗?
有少量。
但更多的是飘渺。
五年了,父亲的冤案终于有了雪冤的希望。可雪冤之后呢?冯家能复兴名誉吗?战死的将士能回生吗?
还有李景明。
我恨他吗?
恨。
恨他残暴,恨他凉薄,恨他三年冷酷,恨他一纸休书。
但恨意除外,还有别的情谊。说不清,谈不解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洛阳城里张灯结彩,年味渐浓。我让店员提前关门,给寰球放了假,我方也准备好好过个年。
刘嬷嬷从扬州托东谈主捎来年货:腊肉、腊肠、糕饼,还有阿禾亲手作念的荷包。荷包上绣着一枝梅花,针脚虽稚嫩,但很精心。
我捧着荷包,心里暖暖的。
下昼,欧阳靖来了,还带了个食盒。
“知谈你我方过年,给你送些吃的。”他把食盒放在桌上,“都是府里庖丁作念的,尝尝看。”
食盒里装着八样菜:红烧狮子头、清蒸鲈鱼、酱鸭、腊味合蒸……还有一壶酒。
“令郎太客气了。”我说。
“一个东谈主过年,总得吃好些。”欧阳靖坐下,“我陪你喝一杯?”
我踟蹰了一下,点点头。
酒是绍兴黄酒,温得恰到平允。进口绵甜,潜力甘醇。
我们相对而坐,冉冉喝着酒。窗据说来零散的鞭炮声,迢遥有东谈主家开动祭灶,人烟气顺着寒风飘进来。
“冯姑娘,”欧阳靖忽然问,“年后有什么野心?”
“不竭收拾茶行和药铺。”我说,“另外,我想开个裁缝铺。”
“裁缝铺?”
“嗯。”我给他斟酒,“前哨将士需要寒衣,后方庶民也要保暖。棉衣棉被,薄利多销,但需求量大。”
欧阳靖点点头:“想法可以。需要维护吗?”
“暂时不消。”我说,“成本我有,铺面也看好了,就在回春堂隔邻。等过了年就动手。”
“好。”欧阳靖碰杯,“那我提前祝你生意得意。”
“多谢令郎。”
我们碰杯,一饮而尽。
酒过三巡,话也多了起来。
欧阳靖提及他年青时的经验:十六岁开动走南闯北,贩过丝绸,运过药材,最远到过西域。际遇过匪贼,也际遇过贵东谈主。吃过苦,也享过福。
“那你为何于今未娶?”我随口问。
问完就后悔了。
这话太唐突。
欧阳靖却不介意,笑了笑:“年青时忙着作念生意,没顾上。自后想娶了,又没际遇合适的。”
“以令郎的条目,想娶什么样的娶不到?”
“我想娶的,”他看着我,眼神深重,“是能与我并肩同业的东谈主。不是养在深闺的娇花,也不是巴结而生的藤蔓。”
我心头一跳,逃匿他的眼神。
“令郎会际遇的。”
“也许照旧际遇了。”他说。
空气忽然幽闲下来。
窗外的鞭炮声格外流露,迢遥传来孩童的笑闹声。桌上的酒筵照旧凉了,烛火进步着,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。
“冯姑娘,”欧阳靖的声息很轻,“若我说,我心悦你,你可愿探究?”
我捏着羽觞的手,微微发抖。
这话,他终究说出来了。
这半年来,他对我的好,我都看在眼里。教我生意经,带我意志东谈主脉,在我际遇难得时绝不踟蹰地维护。
我不是木头东谈主,若何会不懂他的情意。
但是……
“令郎认真,云舒感恩不尽。”我放下羽觞,“但云舒是下堂妇,威信扫地,配不上令郎。”
“我不在乎。”欧阳靖说,“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东谈主,不是那些虚名。”
“可我在乎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令郎是皎白东谈主家,世代做生意,门第皎白。而我,是被休弃的妇东谈主,身上还背着冯家的臭名。若与令郎在一齐,只会拖累令郎。”
“我不怕拖累。”
“我怕。”我说得很慢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令郎对我有恩,我弗成养老鼠咬布袋。”
欧阳靖默然了。
烛火噼啪作响,爆出一朵灯花。
许久,他苦笑一声:“我就知谈你会这样说。”
“令郎……”
“不必说了。”他举起羽觞,“我明白你的风趣。本日这话,就当我没说过。以后,我们如故配合资伴,是一又友。”
“多谢令郎体谅。”
我们又喝了几杯,但气忿照旧不一样了。
临行运,欧阳靖在门口站住:“冯姑娘,不论你信不信,我是忠诚想娶你。不是因为爱怜你,也不是因为你会作念生意。仅仅因为,你是你。”
我没讲话。
“但既然你不肯意,我也不彊求。”他笑了笑,“只盼你以后,能际遇忠诚待你的东谈主。”
“令郎亦然。”
他回身走了,背影消散在夜色中。
我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冉冉滑坐在地上。
眼眶有些发酸,但我没哭。
有些路,注定要一个东谈主走。
大年月吉,我去了趟城西驿馆。
萧执还在洛阳,说是要过了正月十五才回幽州。我托东谈主递了帖子,他很快回复,约我午后相遇。
驿馆很幽闲,粗略是过年,大部分东谈主都回家了。守卫认得我,平直放我进去。
萧执在书斋等我。
他穿着孤独便服,深蓝色长衫,外罩墨色斗篷。比起前次碰面,神色温情了许多。
“冯掌柜找我有事?”
我福身施礼:“打扰将军了。民女此来,是想问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五年前的云州之战,”我抬开端,直视他的眼睛,“将军可知谈内情?”
萧执眸光一沉:“你问这个作念什么?”
“家父冯毅,死于那一战。”我说,“这五年来,我一直在查真相。前些日子听说,李相被参,与云州之战接洽。”
萧执默然倏得,起身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驿馆的后院,几株枯树在寒风中摇晃。
“那一战,”他缓缓启齿,“主将是赵括,你父亲是副将。赵括贪功冒进,不听劝戒,坚强率军深入,收尾中了北狄埋伏。三万将士,险些一网尽扫。”
这些我都知谈。
“但自后朝廷问责,为何只罚了我父亲?”我问,“主将赵括仅仅降职,而我父亲却被定为罪首,冯家也被抄没?”
萧执转过身,看着我:“因为有东谈主需要替罪羊。”
“谁?”
“那时监军的是谁?”
我心头一震:“是……李景明?”
“那时他还仅仅兵部侍郎,随军监军。”萧执说,“靡烂后,他为了推卸职责,将罪戾全推给了你父亲。说他对抗军令,私自出击,导致雄兵中伏。”
“瞎掰!”我忍不住进步声息,“我父亲不是那样的东谈主!”
“我知谈。”萧执安适地说,“我查过那一战的卷宗,也问过几个幸存的老兵。是你父亲屡次劝戒赵括,赵括不听,坚强进击。靡烂后,是李景明逼你父亲写下认罪书,不然就要冯家满门抄斩。”
我周身发冷。
正本如斯。
正本父亲是这样死的。
不是以泽量尸,是被我方东谈主逼死的。
“你父亲写了认罪书,保住了冯家女眷的人命。”萧执不竭说,“但李景明如故不释怀,以贪污军饷为名,抄了冯家。你舅舅散尽家财,才把你赎出来。”
我扶着桌沿,手指深深陷进木头里。
恨意像毒蛇一样噬咬着腹黑。
李景明。
好一个李景明。
逼死我父亲,抄没我家产,娶我进门,折磨我三年,临了休弃外出。
这一笔笔账,该若何算?
“冯掌柜,”萧执的声息把我拉回本质,“你父亲的案子,我照旧从头申诉兵部。但此案牵扯甚广,雪冤需要时期。”
“将军为何要帮我?”
“不是帮你,”萧执说,“是还你父亲一个公平。冯将军是忠臣良将,不该蒙受不白之冤。”
我跪下来,朝他磕了三个头。
“将军大恩,云舒没齿不忘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萧执扶起我,“我能作念的有限。要透顶雪冤,还需要更多笔据。”
“什么笔据?”
“李景明贪腐的笔据,还有他逼你父亲认罪的笔据。”萧执说,“我查到,当年那封认罪书,李景明还留着。如果能拿到,此案必翻。”
认罪书。
那封逼死父亲的血书。
“在那儿?”
“在李府书斋,一个暗格里。”萧执说,“但我派东谈主查过,暗格照旧空了。李景明可能把东西曲折了,也可能毁了。”
“不会毁。”我说,“以他的性子,一定会留着,当作把柄。”
“缘何见得?”
“他这东谈主,猜忌重,谁都不信。”我说,“他留着那封认罪书,既是捏着我父亲的把柄,亦然防着有东谈主雪冤。只须有那封信在,他就永久能说是我父亲惧罪自尽。”
萧执若有所想:“故意义。那你合计,他会把东西藏在哪?”
我想了想:“李府有个密室,在书斋地板下。但我不知谈机关在哪,也从没进去过。”
“密室……”萧执嘟囔,“我会派东谈主去查。”
“多谢将军。”
从驿馆出来,天照旧黑了。
街上没什么东谈主,唯独零散几个卖夜宵的摊子还亮着灯。寒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积雪。
我走在空荡荡的街谈上,心里却像有团火在烧。
五年了。
终于看到了希望。
父亲,你再等等。
女儿一定还你皎白。
正月十五,元宵节。
洛阳城里有灯会,家家户户挂花灯,猜文虎,打扰非凡。我没去凑打扰,在铺子里查对账目。
店员们都去看灯了,铺子里就我一个东谈主。
烛火进步,算盘珠子噼啪作响。
忽然,门被推开了。
一个身影闪进来,又迅速关上门。
我昂首,呆住了。
来东谈主是李景明。
他穿着孤独灰布棉袍,戴着兜帽,遮住了泰半张脸。但那双眼睛,我死也认得。
“你若何来了?”我放下账本,声息安适得我方都惊讶。
李景明摘下兜帽。
才几个月不见,他憔悴了许多。眼窝深陷,胡子拉碴,脸上还有一谈伤痕,从眉骨划到面颊。
“我来求你。”他说。
我笑了:“李相谈笑了。我一个被休弃的妇东谈主,能帮你什么?”
“云舒,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“我知谈我抱歉你。这三年,是我亏待了你。但当今我落难了,赵家也倒了,唯独你能帮我。”
“哦?”我端起茶杯,冉冉喝着,“我能帮你什么?”
“你去求欧阳靖,让他帮我在皇上眼前说句话。”李景明紧急地说,“他是皇商,在皇上眼前能说上话。只须他肯维护,我就能官收复职。”
“我为什么要帮你?”
“因为……”李景明咬牙,“因为冯家的案子,我能帮你雪冤。”
我手一顿,茶水洒了出来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父亲的案子,我知谈真相。”李景明说,“只须你帮我,我就把真相说出来,还你父亲皎白。”
我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这个我曾经唤作夫君的男东谈主,这个毁了我一世的东谈主,当今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站在我眼前,求我救他。
何等讥刺。
“李景明,”我放下茶杯,“你当我傻吗?”
他一愣。
“五年前你逼死我父亲,三年间你折磨我耻辱我,四个月前你一纸休书把我赶削发门。”我冉冉站起来,“当今你落难了,想起我了?想用我父亲的皎白,换你的前景?”
“云舒,我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我打断他,“你不配叫我的名字。”
李景明的神色白一阵青一阵。
“你以为我不知谈吗?”我走到他眼前,一字一板,“那封认罪书,是你逼我父亲写的。云州靡烂,是你和赵括的职责,你却推给我父亲。冯家被抄,是你贪心我冯家的财产。娶我进门,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。休我出府,是因为赵月蓉怀胎,冯家没了操纵价值。”
每说一句,李景明的神色就出丑一分。
“当今你被参了,赵家倒了,你想起我了?”我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“李景明,你竟然我见过最无耻的东谈主。”
李景明老羞成怒:“冯云舒!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!我能让你活,也能让你死!”
“是吗?”我擦掉眼泪,“那你碰红运。”
门忽然开了。
欧阳靖走进来,死后随着两个护卫。
“李相好大的威信。”他声息不大,但带着寒意,“在我的土地,威逼我的东谈主?”
李景明神色一变:“欧阳靖?你若何……”
“我若何会来?”欧阳靖冷笑,“李相莫不是忘了,这洛阳城里,到处都是我的眼睛。”
李景明后退一步。
“李相淌若知趣,当今就滚。”欧阳靖说,“淌若不知趣,我不介意送你去见官。毕竟,一个停职待查的宰相,夜闯民宅,威逼妇东谈主,传出去不动听吧?”
李景明死死瞪着我,又望望欧阳靖,最终咬牙:“好,好得很。冯云舒,你给我等着!”
他摔门而去。
欧阳靖走到我身边:“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我摇摇头,“你若何来了?”
“听说他来了洛阳,怕他找你艰难,就赶过来了。”欧阳靖看着我,“你真的……不野心帮他?”
“帮他?”我笑了,“我恨不得他死。”
欧阳靖默然倏得:“你父亲的案子,萧将军照旧在查了。李景明落马,是朝夕的事。”
“我知谈。”我说,“但我等不足了。”
“你想作念什么?”
“我要回长安。”我说,“拿回属于我的东西。”
正月十六,我起程回长安。
这次不是一个东谈主。欧阳靖派了十个护卫,还有两辆马车。一辆载东谈主,一辆载货——货是给萧执准备的药材和寒衣。
我答理萧执,会躬行押解这批物质去幽州。当作交换,他派了一队亲兵护送我回长安。
车队出了洛阳,一齐向北。
越往北走,天气越冷。路上积雪未化,马车走得很慢。但护卫们都是好手,车夫亦然老把式,一齐倒还获胜。
正月二十八,车队抵达长安。
判袂近一年,长安城如故老形势。高耸的城墙,繁盛的市井,熙攘的东谈主流。仅仅悲痛犹新,我照旧不是当年阿谁任东谈主期凌的李家弃妇。
我在城南租了个小院,安顿下来。
然后,开动步履。
第一步,去见舅舅。
舅舅陈文远住在城西的一处旧宅。我找到他时,他正在院子里晒太阳,怀里抱着个暖炉,神色憔悴。
“舅舅。”
陈文远昂首,看到我,愣了愣,然后眼圈就红了。
“云舒?真的是你?”
“是我,舅舅。”我跪下来,给他叩头,“不孝女云舒,来看您了。”
“快起来,快起来。”陈文远扶起我,痛哭流涕,“你这孩子,这一年去哪儿了?若何少量音书都莫得?”
“我在洛阳。”我扶他坐下,“舅舅,您若何……老了许多?”
“老了,老了。”陈文远擦擦眼泪,“你表哥昨年病死了,你舅母伤心过度,也去了。如今这家里,就剩我一个孤老翁子。”
我心里一酸。
舅舅当年为了救我,散尽家财,从户部郎中被贬到洛州闲职。如今又鹤发东谈主送黑发东谈主,岂肯不老?
“舅舅,”我捏着他的手,“父亲的案子,有条理了。”
陈文远周身一震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我把萧执查到的,李景明说的,都告诉了他。
陈文远听完,久久不语。
“舅舅?”我轻声唤他。
“好,好。”陈文远忽然大笑,笑着笑着又哭了,“你父亲在天有灵,终于能瞑目了!”
“但还缺笔据。”我说,“那封认罪书,一定要拿到。”
“李景明不会舒缓交出来的。”
“我知谈。”我说,“是以我要进李府。”
“什么?”陈文高大惊,“不行!太危急了!”
“李景明当今停职在家,李府守卫粗心,是唯一的契机。”我说,“况且我知谈密室在哪,仅仅不知谈机关。”
陈文远还想劝,但我情意已决。
第二步,接洽旧东谈主。
我找到了刘嬷嬷的犬子刘顺,他当今在长安开东谈主皮客栈,音书开通。又接洽了几个冯家旧部——当年父亲麾下的老兵,有些还在长安。
他们听说我要为冯家雪冤,二话没说就答理维护。
“大密斯释怀,”一个姓王的老兵说,“当年将军待我们恩重如山,如今能为将军洗刷冤屈,我们万死不辞!”
“不消万死,”我说,“只须帮我进李府,找到那封认罪书。”
“若何进?”
“李府后门有个狗窦,”我说,“小时候我常从那里溜出去玩。自后被封了,但我知谈若何怒放。”
王老兵一拍大腿:“行!我们几个老手足,给你打掩护!”
第三步,选时机。
二月初二,龙昂首。
长安城里有庙会,家家户户都出去逛。李府也不例外,赵氏带着赵月蓉去上香——赵月蓉因为行贿官员被收监,但不知若何又被放出来了,仅仅禁足在家。
李景明则被召进宫问话,一时半会儿回不来。
这是最佳的契机。
二月初二,戌时。
天色完全黑了,街上却灯火通后。庙会还没散,锣饱读声、吆喝声远远传来。
我换了身黑衣,蒙了面,在王老兵等东谈主的掩护下,来到李府后墙。
狗窦尽然还在,仅仅被杂草和砖块堵住了。我们搬开砖块,我钻了进去。
李府很幽闲。
大部分下东谈主都随着主子出去了,剩下的也偷懒去了前院看打扰。我贴着墙根,一齐摸到书斋。
书斋的门锁着,但我早有准备——当年在李府,我曾暗暗配过钥匙。
“咔嚓”一声,锁开了。
我闪身进去,关上门。
书斋里黑漆漆的,但我很熟习。三年间,我暗暗进来过无数次,每一册书,每一张桌子,都铭刻清清爽爽。
密室进口在书架背面。
我摸索着找到机关——是一个不起眼的砚台。向左转三圈,向右转一圈,再按下去。
“咔哒”一声,书架缓缓移开,袒露一个黑漆漆的洞口。
我烽火火折子,走了进去。
密室不大,唯独丈许见方。四面都是书架,摆满了账本、书信、古玩。我在内部翻找,一页一页,一册一册。
时期少量点昔日。
外面传来更饱读声——亥时了。
李景明快追思了。
我心急如焚,手上动作加速。忽然,在一个紫檀木匣子里,我看到一叠信。
最上头那封,笔迹璷黫,却是我熟习的笔迹。
是父亲的字。
我的手抖得猛烈,险些拿不住信纸。
张开,上头唯独短短几行:
“罪臣冯毅,对抗军令,私自出击,致云州大北。罄竹难书,特此认罪。唯望朝廷开恩,留情家族。冯毅绝笔。”
绝笔。
父亲是抱着怎样的神色,写下这封认罪书的?
我眼眶发烧,但没时期哭。把信揣进怀里,不竭翻找。
又找到几封李景明和赵括的通讯,还有一册账册,纪录着李景明贪污纳贿的明细。
全部收好。
正要离开,忽然听到外面有脚步声。
是李景明追思了!
我连忙熄熄灭折子,躲在书架背面。
书斋门开了,灯亮了。
李景明走进来,死后还随着一个东谈主——赵月蓉。
“相爷,您真的要去找那贱东谈主?”赵月蓉的声息带着哭腔,“她都把您害成这样了,您还想着她?”
“你懂什么!”李景明不耐性地说,“当今唯独她能救我。欧阳靖在皇上眼前说得上话,只须她肯启齿……”
“她不会启齿的!”赵月蓉尖声说,“阿谁女东谈主恨死我们了!她巴不得我们死!”
“闭嘴!”李景明一巴掌扇昔日,“都是你!要不是你蠢,去行贿那些官员,若何会被东谈主收拢把柄!”
赵月蓉被打懵了,捂着脸哭。
李景明浮夸地在书斋里漫步,忽然,他停驻脚步。
“有东谈主来过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李景明走到书架前,看着阿谁移开的纰漏,神色大变。
“密室被怒放了!”
他冲进密室,我躲在书架后,屏住呼吸。
火折子再次烽火,李景明看到了空荡荡的匣子。
“信呢?账本呢?”他声息颤抖,“谁?谁拿走了!”
赵月蓉也跟进来:“相爷,若何了?”
“有东谈主偷走了笔据!”李景明吼谈,“快!封闭府门!给我搜!”
我趁着他们讲话的工夫,悄悄溜出密室,躲到书斋屏风背面。
外面传来嘈杂的脚步声,下东谈主们都被叫起来了,举着火炬四处搜查。
“相爷,后墙的狗窦被怒放了!”有家丁来报。
“追!深信还没跑远!”
李景明带东谈主追了出去。
书斋里只剩下赵月蓉,她瘫坐在地上,喃喃自语:“罢了……全罢了……”
我从屏风后走出来。
赵月蓉昂首,看到我,瞳孔骤缩。
“你……你若何……”
“我若何在这儿?”我摘下蒙面布,“赵姨娘,好久不见。”
“冯云舒!”赵月蓉尖叫,“是你!是你偷了东西!”
“偷?”我笑了,“我拿回属于我的东西,若何能叫偷?”
“你……”赵月蓉想喊东谈主,但我比她快一步,捂住她的嘴,将她按在地上。
“别出声,”我凑在她耳边,轻声说,“不然我当今就杀了你。”
赵月蓉吓得周身发抖,不敢动掸。
“这一年,你过得若何样?”我问,“被关进大牢的滋味,好受吗?”
她拚命摇头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“李景明为了保你,花了不少钱吧?”我松开手,但压着她,“可惜,他保不住你了。贪污纳贿,拉帮结派,逼死贤良——这些罪名,够他死十次了。”
“你……你想若何样?”
“我想若何样?”我看着她,这个曾经自我赏玩,害我小产,逼我被休的女东谈主,当今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,“我想让你也尝尝,一无统统的滋味。”
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一粒药丸。
“这是哑药,”我说,“吃了它,你这辈子都说不了话了。”
赵月蓉惊慌地瞪大眼睛,拚命挣扎。
但我按着她,硬是把药丸塞进她嘴里,逼她咽下去。
“别怕,”我松开她,“仅仅哑了,死不了。以后你就好好在世,看着李景明若何死,看着李家若何倒。”
赵月蓉想喊,但发不出声息,只可徒然地张大嘴。
我站起身,拍了拍衣服上的灰。
“哦,对了,”我走到门口,回头看她,“你那孩子,真的是我害死的吗?”
赵月蓉呆住了。
“其实你我方最清楚,”我笑了笑,“那碗安胎药里,是你我方下的红花吧?为了粉碎我,连我方的孩子都能殉难——赵月蓉,你比我狠多了。”
她瘫在地上,像一摊烂泥。
我回身离开书斋,趁着夜色,从狗窦钻了出去。
王老兵他们在外面策应。
“拿到了吗?”
“拿到了。”
“快走!”
我们趁着夜色,消散在长安街头。
回到住处,我把那封认罪书和账册摊在桌上,点灯细看。
认罪书是父亲的笔迹,但墨迹浅深不一,清楚是在极端祸殃和压力下写的。账册里纪录了李景明五年来的统统贪污纳贿,数额之大,惊心动魄。
还有几封信,是李景明和赵括的密信,研究如何将靡烂职责推给父亲。
铁案如山。
我坐在灯下,看着这些笔据,久久莫得动。
父亲,女儿终于为你找到皎白了。
天快亮时,欧阳靖来了。
他看我神色惨白,眼睛红肿,叹了语气:“彻夜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我说。
“东西拿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野心若何办?”
“交给萧将军。”我说,“他会处理的。”
欧阳靖点点头:“也好。萧将军为东谈主正直,又手捏兵权,他露面,此案必翻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,”我看着欧阳靖,“我想请你维护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想见皇上。”
欧阳靖一愣:“见皇上?这……”
“我知谈很难。”我说,“但唯独面见皇上,亲口讲述冤情,智商让天下东谈主知谈真相。”
欧阳靖默然良久,最极端头:“我试试。”
二月初五,欧阳靖带我进宫。
他是皇商,有进宫的特权。又花了重金打点,终于打通了一个中官,让我扮作他的跟班,混进宫去。
皇宫很大,红墙黄瓦,声势恢宏。但我无心赏玩,只想快点见到皇上。
养心殿外,我们等了半个时辰。
终于,中官出来寄语:“皇上宣欧阳靖觐见。”
欧阳靖看了我一眼,我点点头。
我们走进养心殿。
殿内焚着龙涎香,烟草褭褭。皇上坐在龙椅上,五十明年年岁,面貌威严,眼神强横。
“草民欧阳靖,叩见皇上。”欧阳靖跪下施礼。
我也随着跪下。
“平身。”皇上声息不高,但很有劲,“欧阳靖,你求见朕,所为何事?”
“回皇上,”欧阳靖说,“草民此来,是为冯毅将军鸣冤。”
皇上眉头一皱:“冯毅?五年前云州之战的主犯?”
“冯将军是冤枉的。”我抬开端,“民女冯云舒,冯毅之女,有笔据讲明家父皎白。”
皇上看向我:“你是冯毅的女儿?”
“是。”
“你有何笔据?”
我从怀里取出认罪书、账册、密信,双手呈上:“请皇上过目。”
中官接过,递给皇上。
皇上仔细翻看,越看神色越沉。
“这些……从何而来?”
“从李景明书斋密室中取出。”我说,“五年前云州之战,主将赵括贪功冒进,不听劝戒,坚强深入,导致雄兵中伏。监军李景明为推卸职责,逼我父亲写下认罪书,将罪戾全部推给冯家。后又以贪污军饷为名,抄没冯家家产。这些账册,纪录了李景明五年来的贪腐所得。这些密信,是他与赵括串连的笔据。”
皇上一掌拍在龙案上:“好个李景明!好个赵括!”
“皇上,”我叩头,“家父蒙冤五年,冯家高下死的死,散的散。民女恳请皇上,重审此案,还家父皎白!”
欧阳靖也跪下来:“皇上,冯将军忠君爱国,军功赫赫,却蒙受不白之冤。如今笔据可信,请皇上洞察!”
皇上默然良久,缓缓启齿:“冯云舒。”
“民女在。”
“你父亲的事,朕会查。”皇上说,“若属实,必还他皎白。冯家被抄没的家产,也会如数反璧。”
“谢皇上隆恩!”我重重叩头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五年了。
父亲,您听见了吗?
皇上又看向欧阳靖:“欧阳靖。”
“草民在。”
“你这次有功,朕会记取。”皇上说,“先退下吧。”
“是。”
我们退出养心殿。
走出宫门,阳光夺目。我眯了眯眼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欧阳靖递过来一方手帕:“哭吧,哭出来就好了。”
我没接,任由眼泪流淌。
五年忍耐,三年辱没,终于在这一刻,赢得了宣泄。
二月十五,圣旨下。
冯毅将军沉冤得雪,追封忠勇侯,以国公礼厚葬。冯家被抄没的家产如数反璧,幸存族东谈主复兴良籍。
李景明衔命查办,家产没收,秋后问斩。
赵括已死,追夺一切封赏,家东谈主放逐三沉。
赵月蓉因行贿官员、陷害子嗣(她我方承认了),判斩立决。
赵家满门抄斩。
圣旨宣读那天,长安城万东谈主空巷。
我站在东谈主群中,看着囚车里的李景明。
他穿着囚服,戴着镣铐,头发错落,眼神贫乏。曾经至高无上的宰相,如今成了阶下囚。
囚车经过我眼前时,他看到了我。
那刹那间,他眼中迸发出刻骨的恨意。
我安适地看着他,就像当年他在书斋扔给我休书时,我看着他一样。
莫得恨,莫得怨,唯独安适。
因果轮回,报应不爽。
三月,我处理完长安的事,准备复返洛阳。
冯家的老宅还追思了,但我没住。那里有太多回忆,好的,坏的,我不想再触碰。
我把宅子卖了,钱分红三份:一份给舅舅养老,一份捐给捐躯将士的遗孤,一份留着我方用。
舅舅老了,我请了东谈主温雅他,答理每年追思看他。
离开长安那天,欧阳靖来送我。
“真的要走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我说,“洛阳还有生意要收拾。”
“还会追思吗?”
“会。”我看着长安城,“这里是我的根,我会常追思的。”
欧阳靖笑了笑:“那就好。”
马车驶出长安城,我临了回头看了一眼。
这座城,承载了我太多悲欢。父亲的冤屈,李家的辱没,雪冤的艰辛,都在这里发生。
如今,一切都终流露。
马车一齐向北,四月初抵达幽州。
萧执在将军府见我。
他比前次碰面时瘦了些,但精神很好。边域苦寒,但他的眼神依旧强横如刀。
“冯姑娘,不,当今该叫冯东家了。”他难得开了个打趣。
“将军谈笑了。”我说,“这次来,一是送药材和寒衣,二是谢将军大恩。”
“不必谢我。”萧执说,“是你我方争脸。莫得那些笔据,我也窝囊为力。”
“但淌若莫得将军相助,那些笔据也送不到皇上眼前。”
萧执笑了笑,没再退却。
我们叮属了物质,又说了些生意上的事。萧执告诉我,北狄暂时退兵了,但边域还不稳定,军需供应弗成断。
“冯东家可有风趣历久配合?”他问。
“将军靠得住我?”
“天然。”萧执说,“你作念事稳定,药材和寒衣质地都好。边域将士需要你这样的供货商。”
“那民女就却之不恭了。”
谈完正事,萧执忽然说:“冯姑娘,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妥讲。”
“将军请说。”
“你父亲的事,照旧流露。”萧执看着我,“往后,你有什么野心?”
“不竭作念生意。”我说,“茶行,药铺,裁缝铺,都要作念。还要开粮店,开典当行,开银号。我要让冯家的名号,从头响彻大江南北。”
萧执眼中闪过一点齰舌:“有志气。”
“谢将军夸奖。”
“不外,”他话锋一行,“一个女子在外奔波,终究忙绿。淌若累了,幽州随时接待你。”
我一怔。
这话里的风趣,我懂。
“将军,”我轻声说,“云舒这一世,怕是停不下来了。”
萧执默然倏得,笑了:“也好。这天下,本就不该只属于须眉。”
离开将军府时,已是傍晚。
夕阳西下,边域的风带着黄沙的滋味。我站在城楼上,看着迢遥连绵的群山,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。
他说,幽州的天非常高,云非常白。
他说,等卸甲归田,带我去看白桦林。
如今,我来了。
父亲,您看到了吗?
女儿给您洗刷了冤屈,女儿站起来了。
往后,女儿会走得更远,站得更高。
让冯家的名字,从头刻在这片土地上。
让天下东谈主知谈,冯家的女儿,不比男儿差。
风吹起我的衣袂,猎猎作响。
我回身,走下城楼。
死后,残阳如血。
目下,前路漫漫。
但我无所怕惧。
因为我知谈,从今往后,再也莫得什么能打倒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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